那是个骄阳如火的夏天的上午,我行走在凤凰峪村飘满杨树毛子的村街上,我记得那天的心情格外好,我哼着那首《外婆的澎湖湾》的小曲,迈着自信而洒脱的脚步。我记得那天临出门前我专门用香皂洗了头,喷洒了刘三哥送我的半瓶摩丝,照照镜子油光可鉴,再梳理一个郭天王式的分头,却感觉没有半丝郭富城的气质,穿上那件宽宽松松的白衬衫,倒有点像民国的上海街头包打听的混混。
我们在那个年代还不懂得什么是时尚,在我浅显的认知里,稍稍的与众不同或许就是所谓的个性。
我从我家青石板的台阶一步一步行走在村街上,我走过彦明二老爷大门外木桩子搭设的羊圈,他家的几只山羊正在啃食地上的青草,有只留着长胡子的山羊公公冲我“咩咩”叫了几声,另外几只小羊抬头打量了我一眼,甚至不想再看第二眼。我拐进那条两边垒着青石墙的窄巷,我听见琴表姐家的黄狗在叫……
我走进琴表姐家缀满丝瓜藤蔓的小院,琴表姐正在水井旁漂洗着衣服和床单,琴表姐撩了一把额头的细发,看了我一眼,先前的表现是吃惊的样子,然后露出灿烂的笑,琴表姐的牙整齐且洁白。她那天穿一件粉色的衬衫,衬衫的下摆束在纤细的腰间,使得琴表姐身材更显曲线玲珑,那时候我在想,刘三哥的眼光是真不错。
“哪阵风儿把你给吹来了”,琴表姐弯腰拿把马扎子递给我,笑吟吟地说道:“咱两家隔了不足五十米,你来俺家串门的次数还不如你家的公鸡来得多”。听罢琴表姐这番话我的脸红了,后背开始洇出团团热汗。
我把刘三哥的日记簿递给琴表姐的时候,我看到琴表姐难掩一丝出人意料的欣喜,她开始打开硬壳烫金的封面,她的表情倏地一下变冷,她合上日记簿,冷冷地说,这份礼物我不能要,请你帮我,从哪来的送哪儿去。
拿都拿来了,表姐,你看看就收下吧!我嗫嚅着劝琴表姐,说,都是同学,没别的意思。琴表姐眸子里滚出几滴晶莹的泪水,她说,你要是没什么事儿的话,回你自己的家,该干嘛干嘛。我还有很多活儿要干,俺家你大姨去园子里摘豆角,估计要回来了。
琴表姐家的黄狗不合时宜地冲我狂吠,我觉着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于是收起日记簿我几乎是仓惶逃遁,我走在村街时还在想,这事儿恐怕是办砸了。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我陪父亲去烤烟房下黄烟,遇到同班的安三姑,我家和安三姑是一个生产队,安三姑为补习考小中专插班到我们班上,她和琴表姐同吃同住同行,俩人好得像是穿一条裤子。安三姑把我叫一边儿,说,二侄儿,你和刘三在班上干的啥事儿?刘三给人家小琴取绰号,叫什么“四百”,正考着试呢,有人和小琴说了,气得小琴哭了整整一晚上。都一个村子里的,你一个男子汉,不护着小琴也倒罢了,还帮着外人欺负小琴,小琴见了刘三就想吐。一个村子住着,看大人的面儿,还给你留着脸呢,你可得注点意哈!
安三姑极不客气地把我说了一顿,我的心里如同滚着一把铁锉,火烧火燎地疼。我跟安三姑说,三姑,你可能不了解情况,事情远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是人家刘三哥喜欢琴表姐,他想和琴表姐做朋友……
呸!他刘三也配!安三姑鄙夷不屑地说道,你最好离刘三远一点儿,有句话这么说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可别让小琴看不起你!
那早晨下完黄烟,我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抚摸着刘三哥那本烫金封面的日记簿,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刘三哥工整的行楷书写着的一段话:“你的过去我未来得及参加,但愿你的未来,永远都有我的存在!”。落款是刘三哥的大名,然后是年月日。
我和刘三哥约好,七月初三大集供销社拐角门头上见面,他请我到杨树行子底下吃老莫家的水煎包,顺便听听琴表姐的回音。琴表姐的剧烈反应与断然回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刘三哥说了。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