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诗经-秦风-蒹葭》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句诗的风靡多亏了琼瑶女士，而某种程度上的误读也是多亏了她。
芦苇苍苍，秋水泱泱，意中人看似在水一方，追逐时却发现宛在水中央；看似在水之湄，前往时却发现宛在水中坻；看似在水之涘，动身再前往却发现宛在水中沚。
这几个地名看起来都差不多。湄是岸边，水和草相接的地方；坻是水中的小高地；涘是水边，沚是水中的小块陆地。
但这几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对中文系以外的人来说都不重要。大意总体是，美人儿看着在这里，追起来在那里；追到了那里，又发现好像在另一边。就像海市蜃楼一样，怎么都抓不着。
蒹葭、白露、伊人、秋水，如梦如幻，若隐若现。永远可见而不可得，永远不可亵玩，永远朦胧迷离，永远至美至幻。
年少时，很容易从《蒹葭》中读出爱情的渴求。少年是人生的积淀期，同时也是贫弱期，想要什么基本都是得不到的，想去哪里基本都是去不成的，想爱谁基本都是没资本的。
青壮年时，又可能从《蒹葭》中读出人生的迷茫。无忧无虑的时光已经再也没有了，功勋霸业也还没有半毛影子。一夜之间，凤凰变了鸡，骏马换了驴，都是常有的事。
中年时，也许能从《蒹葭》中读出人生的虚妄。生活一地鸡毛，颜如玉变了河东狮，不停地追逐，不停地希望又失望，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唯有一分执着和不甘在支撑。
欲追倾慕之人而不可得，欲往理想之地而不可至，欲成人生大愿而不能圆。这三个层次，大体能折射《蒹葭》中朦胧的美丽和遗憾。如果只说它是为得不到的爱人而作，那实在是太浅显、太僵硬、也太无趣了。
你从《蒹葭》朦胧不可得的怅然若失里，联想到的是什么，你的理想，可能就是多大的年纪。
有些人心怀理想，溯洄从之，岁月却从未温柔待他。但确实也有人一生顺遂，佳偶天成，幸福美满，自由自在，所见即所得。
路途艰难，反复追寻，而希望渺茫，如同水月镜花；生而为人，上下漫漫求索，而伊人终不可得。这是文学之于人生的探讨中永恒的话题。
古希腊的坦塔罗斯王，是宙斯的儿子，虚荣心很强。有一天，他和凡人吹牛之间就泄露了众神的秘密。作为惩罚，他要站在大湖里，虽然湖水深及他的下颔、累累果实就悬在他的头顶，但当他低头喝水，湖水便退去；当他伸手摘果，树枝便躲开。他永远喝不到也吃不到，哪怕近在嘴边。
探索人生深刻体验的作品总会在后世不断地获得回应，不断激起陌路知己的共鸣。
“在水一方”最美也最令人怅惘之处，就是那分可望而不可及。在这个阔大的意象中，有深情，有希望和失望，有未就的声名功业，有漫漫征途和丛生荆棘，有山高水深的一切障碍，有世间生死中一切因受阻而难以达到的追求和理想。
凡此种种，追求、阻隔或是失落，都可化作一句：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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