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赶交流

寒已尽，暑未至，农历四月，是一年之中最美好的时节。田野里玉米、小麦已经开始抽穗，水稻秧苗一片绿油油。土豆，黄瓜，茄子，四季豆，西红柿……各种应季的蔬菜鲜嫩水灵。

母亲打来电话说父亲种了很多菜，让我有空回老家去拿。然后又说，过两天就是四月十六了，唉～可惜这两年的交流会都取消了……话语中充满了遗憾和失落。在我童年记忆中，每年的四月十六赶交流会是最令人开心的一件事。耳边似乎回荡起儿时的小伙伴的声音：四月十六，扣嬉交流哦……

汤溪的交流会一年中有三次，分别是：农历的四月十六、八月十五、冬至。每个交流会为期三天，而四月十六的交流会特别热闹，又有特殊的意义。

原先四月十六这天是汤溪的庙会。汤溪的首任知县宋约，为官清廉，勤政爱民。在任期间兴学堂，建医馆，修水利，励农耕。为老百姓做了不少实实在在的好事。所以汤溪的父老乡亲们为了纪念他造了城隍庙，奉为城隍老爷，将宋约的生日四月十六这天定为庙会之期。庙会这天，男女老少都上街赶集，热闹非凡。流传至今已有五百多年的历史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以往每年的四月十六这天是汤溪最热闹的日子了。

四月十五这天，天刚濛濛亮，镇上的菜市场就开始喧闹起来了：挎着菜篮子的大妈大婶们在卖肉卖鱼的摊前挤来挤去，一边讨价还价，一边忙着挑选。偶尔也有几个汉子穿梭其间，但他们买菜一般都很干脆。就象我父亲，买东西从来不讲价，也不会挑挑捡捡，付了钱提起东西就走人。不过男人买菜，回家后多半会被家里的“许银过”（汤溪方言：主妇）数落一番。不是嫌太贵了就是嫌买差了，“许银过”唠唠叨叨的同时也不曾闲下手中的活。明日家里客人多，要提前准备好一些菜肴和点心。

“正日”十六这天清晨，马路上就开始热闹起来了。人们从四面八方往镇上赶，有来自中戴、莘畈方向的，有来自罗埠、洋埠方向的，也有从厚大、塔石过来的，还有从蒋堂、古方、琅琊那边过来的。虽然都讲着汤溪话，但口音还是有些差别的。仔细一听就能大致判断出是客人是来自哪里的。人们的脸上大多喜气洋洋的，除了赶集买东西，还可趁此机会走亲访友。

镇上的大街小巷都已摆买了摊位。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的声音不绝于耳。最繁华拥挤的要数西门头那一带，整条街商铺林立，只见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平时一二十分钟就能走完的路程，这天可能得花一二个小时才能走到头。

交流会上卖的商品种类繁多，琳琅满目。正街上一般都是服装鞋帽和各类小商品的摊位，大姑娘小媳妇们都喜欢聚在这些摊位前。看见有中意的，就拿起来在身上比试着，还不时的问边上的人：“好看吗？好看吗？哪件更好看呀？”还有三五成群的小伙子，就喜欢往漂亮的姑娘身边挤。胆大的还故意吹几声口哨，以引起姑娘们的注意，没想到却招致几句笑骂：“咯色短命鬼啊，鬼迷着吧？”然后引起周围一片轰笑声……

巷子里的美食小吃还有各式各样的玩具，那是小孩子的最爱。冰糖葫芦，棉花糖，凉粉，手工麻糍……对于当时年少无知的我们，吃和玩是最有诱惑力的。我仍清晰地记得有一年为了看西洋景（万花筒）就赖在那里哭闹着不肯走。当时很好奇为什么能从一个个小孔里看到不同的美景？看了一遍还想看，结果被大人训叱了一顿。当时交流会上还会出现一些民间手工艺人，有人用庶糖制作的糖人栩栩如生，又好吃又好玩；有捏面人的，将小小一团面粉调上颜色居然能捏出水浒和西游记中的人物来！还有一个老人，会用棕榈叶子即兴编织出蛐蛐，蚱蜢，蜻蜓等各种小动物。神态各异，维妙维俏，不禁让人赞叹他巧妙的构思和灵活的手艺。一根根棕榈，藤条，在他手中瞬间变成了一件件艺术品。

老汤中附近的稻院基上会搭起一个个大棚，内有杂技表演：飞车，武术，杂耍，惊险刺激。是年轻小伙子们最喜欢光顾的。还有一些所谓的江湖游医，时不时的表演一下气功，耍几招拳脚，然后唾沫横飞地吹嘘着，推销所谓的祖传秘方，跌打损伤药及一些狗皮膏药。那些牛皮纸上粘一坨黑乎乎的膏药买的人还不少，当时农村卫生条件差，也有人生疔生疮，据说贴了还比较灵验。

卖农用物资的一般都摆在镇边上的大马路边，打稻机，风车，稻桶，谷搂……一些憨厚朴实的庄稼汉们在精心挑选一些农田必备的器具。还有各种家用竹制品：箩筐，簸箕，篾席，竹扁，米筛，都是手工编织的。有个塔石那边的篾匠，手艺非常好，编的篾器精美又牢固耐用。往年的交流会上都会看到他的身影。但现在篾匠这门手艺的传人越来越少了，也许有一天会失传。

中午时分，镇上及附近村庄的各户人家都已准备好了丰盛的酒席，亲戚朋友多的人家要摆上好几桌。汤溪人善良淳朴，热情好客，不管是远亲至友还是泛泛之交，来到家中都是贵客。于是主人频频斟酒，不断劝客人吃菜。酒喝到兴头上，便开始划拳。“钱来，福来……一锭恭喜呀，四季发财啊，六六顺风哪……”平时斯斯文文的客人此时也扯开嗓门，吼得脸红脖子粗的，酒桌上的气氛便达到了高潮。席间有人高谈阔论，有人豪气冲天。感情似乎也随着一盅盅下肚的酒开始升温，兄弟义气，朋友深情尽在杯酒中……因此四月十六这天也常常会见到几个醉汉或哼着小调，扶墙而行；或跌跌撞撞，找不着北。

十七这日，街上依旧热闹。逛街的大多是些“许银过”，老人和孩子。因为“许银过”们在十六这天大都在厨房灶台前忙乎，招待客人。而一些商贩们也会在最后一天清仓甩卖，擅于精打细算的“许银过”们总能买到一些实用又便宜的东西。暮色中依然能看见三三两两从镇上赶集回家的人们，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留下一路开心的笑声……

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现在我们已进入互联网时代。淘宝里购物方便快捷，足不出户就可以买到各种所需之物。所以很多农村集镇的物资交流会也逐渐取消了。四月十六，汤溪再不复以往的繁华热闹。可是，儿时赶交流的那些场景依然深深地留在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