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师：张楚
学习及整理者：疏雨圆荷
讲师简介：张楚，1974年生，唐山人。在《人民文学》《收获》《十月》《当代》《中国作家》、《山花》等杂志发表过若干小说。著有中短篇小说集《樱桃记》《七根孔雀羽毛》《夜是怎样黑下来的》《野象小姐》等。
上节课我们讲了怎样进行人物设定，这节课呢，在人物设定基础上，我想进一步讲怎样为人物填充血肉，塑造人物鲜明的性格。
我要讲的第一个要点就是通过语言描写，表情描写和动作描写，初步塑形人物。
什么是语言描写呢？我们说，传统小说中语言描写包括对话描写和内心独白。
那么，在现代小说和后现代小说中呢，表现人物内心世界时，还常常使用意识流。
小说中最常见的语言描写是对话，它是创造人物的基本手法，也是小说情节发展的助推器。在现当代小说中呢，尤其是中短篇小说当中，很少运用内心独白。
而在续集当中呢，内心独白是比较常见的。
什么是表情描写呢？表情描写就是通过对眼睛，嘴巴，鼻子，眉毛，耳朵以及面部肌肉变化的描写来这个表现人物微妙的情绪。眼神的变化呢，可以判断人物的心情是坦然还是心虚，眉宇间的肌肉纹理变化，可以窥探出主人公的情绪状态。你比如说紧锁着眉毛，表示忧虑，那么舒展着眉毛呢？肯定是表示欢畅。
那么，嘴部的表情也能窥探出人物的内心变化：比如嘴角搭拉时表示哀伤，嘴角上扬时表示愉悦。撅起嘴巴时呢，表示不满或者生气，当主人公咬住嘴唇的时候。往往表示他在压抑自己的情绪，或者是在克制痛苦。
可以说，人物五官微妙的变化，比较协调的表达出人物内心世界的微妙波动。
我们在塑造一个人物的时候呢，可以将语言描写和表情描写相结合。
举个例子，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琳娜开篇呢，有这样一段描写：
主人公安娜的哥哥斯杰潘呢，跟家庭教师发生了婚外恋，事情被安娜的嫂子多莉发现了，
但是斯杰潘的内心深处并没有真正的忏悔。对妻子的歉意也并非发自肺腑。
我们来看托尔斯泰是怎样描写的：
“多莉！”他用柔和的、畏怯的声调说。他把头低下，极力装出可怜和顺从的样子，但他却依然容光焕发。迅速地瞥了一眼，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他那容光焕发的姿态。“是的，他倒快乐和满足！”她想，“而我呢……他那讨厌的好脾气，大家都因此很喜欢他，称赞他哩--我真恨他的好脾气，”她想。她的嘴唇抿紧了，她那苍白的、神经质的脸孔右半边面颊的筋肉抽搐起来。
“你要什么？”她用迅速的、深沉的、不自然的声调说。
“多莉！”他颤巍巍地重复说。“安娜今天要来了。”
“那关我什么事？我不能接待她！”她喊叫了一声。
那么，我们看托翁的这段描写啊，安娜的哥哥呢，说话声音柔和畏怯，面部表情呢，却是容光焕发的。多莉，深爱丈夫的秉性，却没有真正的恨他，由于怯懦和不安，她的嘴角拧紧了。脸上的肌肉抽住起来。
那么，当这个斯杰潘告诉多莉，他的妹妹安娜要来拜访时，多莉的第一反应呢，是拒绝，是抗拒。一方面，他将对斯杰潘的愤怒迁怒到安娜身上。
另外一方面呢，由于精神不济，她怕安娜看到自己憔悴的面容和痛苦的精神状态，那么除了对丈夫大吼大叫，她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反抗方式了。
这几段话包含了对话描写和表情描写，将斯捷潘的伪善和多利的懦弱不安很妥帖的表达出来，为主人公安娜的正式出场做好了氛围上的铺垫。
除了语言描写和心理描写，你还可以通过动作描写来初步塑形人物。
动作描写就很好，理解了就是通过描写人物富有特质的动作，表现人物的处境，动态，性格或者身份。
动作描写，有时候呢，比语言描写和心理描写更重要。成功的动作描写能让人物的精神世界得以充分的展现。动作描写要力求生动，准确，细致。使人物在一系列动作中呢，表现出独特的个性和内在的思想。动作描写要避免信手缀来，东临西找，也不能游离于人物性格之外。举个例子，《阿城的齐王》讲述了文革时代知青齐痴王医生，四处找人下棋的故事。
主人公王一生呢，是个下乡知青，在火车上遇到了同为知青的叙述者“我”。我跟王医生并不熟悉，王一生除了这个嗜棋如命呢，还有啊，就是特别喜欢吃。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个典型的吃货。
王医生从不浪费一粒粮食吃相呢，也有些难看。这个呀，都跟他的家境有关系。他母亲解放前是妓女，后来从良怀着王医生嫁给了继父。家境困顿，食物对于王医生来讲，既是果腹之物，更是一种精神享受。我们看这段描写：
拿到饭后，马上就开始吃，吃得很快，喉节一缩一缩的，脸上绷满了筋。常常突然停下来，很小心地将嘴边或下巴上的饭粒儿和汤水油花儿用整个儿食指抹进嘴里。若饭粒儿落在衣服上，就马上一按，拈进嘴里。若一个没按住，饭粒儿由衣服上掉下地，他也立刻双脚不再移动，转了上身找。这时候他若碰上我的目光，就放慢速度。吃完以后，他把两只筷子吮净，拿水把饭盒冲满，先将上面一层油花吸净，然后就带着安全到达彼岸的神色小口小口的呷。
有一次，他在下棋，左手轻轻地叩茶几。一粒干缩了的饭粒儿也轻轻地小声跳着。他一下注意到了，就迅速将那个饭粒儿放进嘴里，腮上立刻显出筋络。我知道这种干饭粒儿很容易嵌到槽牙里，巴在那儿，舌头是赶它不出的。果然，呆了一会儿，他就伸手到嘴里去抠。终于嚼完，和着一大股口水，“咕”地一声儿咽下去，喉节慢慢地移下来，眼睛里有了泪花。他对吃是虔诚的，而且很精细。有时你会可怜那些饭被他吃得一个渣儿都不剩，真有点儿惨无人道。
喉结一缩一缩的，脸上绷满了筋，说明这个王医生啊，是很瘦的。吃饭的时候呢，充满了紧张感，潜意识里啊，怕别人抢走了他的食物。饭粒儿落在衣服上，就马上一摁，捏进嘴里没按住呢，饭粒儿掉下来，它就双脚不再移动。转了上身找一般人吃饭的时候呢，我们知道饭粒儿掉在衣服上肯定不会理会的，但王一生会。如果掉在地上，他也不嫌脏，紧张到双脚不敢再移动，怕踩到米粒儿。转了上身找唉，这个转字极其传神，阅读者脑中呢，很快就会形成一副人物素描。
这时他若碰上我的目光，就放慢速度。是王医生呢，知道自己吃相难看，怕不熟悉的人笑话，才放慢速度。下棋时呢，他发现了一粒干缩了的饭粒儿，也不会放过，放进嘴里嚼。
由于是干饭粒儿呢，它比较有嚼头儿。脸上呢，就显出了经络，就这一段儿表情描写和动作描写有如这个拼凑在一起的多组特写镜头。写到了这个王一生吃东西时，眼睛，嘴巴，喉结，腮部，面部肌肉的动态变化。像王医生这个人物的形象极为精准，传神的塑造了出来。而崩、缩、抹、按、粘、冲、稀、呷、扣、跳、放等，这一系列动作啊，像王一生对食物的贪恋热爱珍惜表现的淋漓尽致。
王一生在插队期间呢，依然对象棋痴迷不已，因为种种原因呢，错过了地区的象棋比赛。小说的高潮部分是王一生车轮大战，同时呢，跟九名棋手对垒，其中包括冠亚军。这时候呢，围观的群众已达上千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冠军呢，是一名老者坐在家里啊，跟王一生对决下盲棋，专门有人传递棋步。阿城呢，是这样描写王一生对决九名棋手的：
王一生的姿势没有变，仍旧是双手扶膝，眼平视着，像是望着极远极远的远处，又像是盯着极近极近的近处，瘦瘦的肩挑着宽大的衣服，土没拍干净，东一块儿，西一块儿。喉结许久才动一下。我找了点儿凉水来,悄悄走近他,在他眼前一挡,他抖了一下,眼睛刀子似的看了我一下,一会儿才认出是我,就干干地笑了一下。我指指水碗,他接过去,正要喝,一个局号报了棋步。他把碗高高地平端着,水纹丝不动。他看着碗边,回报了棋步,就把碗缓缓凑到嘴边儿。这时下一个局号又报了。齐步他把嘴盯在碗边儿，半晌回报了齐步，才咽一口水下去。咕的一声，声音大的可怕，眼里有了泪花。他把碗递过来，眼睛望望我，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里面游动。嘴角儿缓缓流下一滴水，把下巴和脖子上的土冲开一道沟儿。
王一生呢？同时啊，对决九名棋手，虽是敛才傲物，可心里啊，也是忐忑不安。他自己夸下海口，到时候没有办法收场，被人耻笑。
他的精神啊，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我呢，出于好意给他端碗水，他都没认出来，
眼睛刀子似的看了我一下。说明啊，他已经进入了入定状态，眼里只有棋局，别的都是虚无。
他此时就跟一名会分身的武士一样，同时啊，身处九个战场，每个战场都是生死恶战。喝了口水之后呢，生理机能和精神状态完全失调，竟然被呛出了泪花。此时呢，王医生下棋时的这个痴呆，人齐合一等特点，被拿捏的细致准确。
在这一系列动作中，表现出了他独特的个性。
等战败八位象棋高手之后呢，只剩下跟冠军的决战，那么到了最后呢，冠军啊，感觉要输棋。忙跑到比赛现场求和冠军很会讲话。
他说：你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棋道，我看了，汇道禅于一炉，神机妙算，先声有势，后发制人，遣龙治水，气贯阴阳，古今儒将，不过如此。老朽有幸与你接手，感触不少，中华棋道，毕竟不颓，愿与你做个忘年之交。老朽这盘棋下到这里，权做赏玩，不知你可愿意平手言和，给老朽一点面子？
这个时候的王一生呢，他肯定是不愿意和棋的，但是呢，他的师傅也就是赠给他棋谱。教他学习的一个捡破烂儿的老头儿，这个老头儿的骑法里面其实融入了道家思想。道法自然阴阳调和下棋呢，是为养性，不为生存。他曾经给他留下了这么一条训诫。王医生呢，是牢牢记住的。
这个时候呢，作者阿成写到：
王一生再挣了一下，仍起不来。我和脚卵急忙过去，托住他的腋下，提他起来。他的腿仍是坐着的样子，直不了，半空悬着。我感到手里好像只有几斤的分量，就暗示脚卵把王一生放下，用手去揉他的双腿。大家都拥过来，老者摇头叹息着。脚卵用大手在王一生身上，脸上，脖子上缓缓地用力揉。半晌，王一生的身子软下来，靠在我们手上，喉咙嘶嘶地响着，慢慢把嘴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啊啊着。很久，才呜呜地说：和了吧。
那么，此时的王一生呢？已经精疲力尽啊，靠信念跟意志支撑的，那么面对这个老人的恳求呢？他内心矛盾重重，又无力选择，只能和气。阿城将王一生的矛盾心理用一系列动作描绘出来，堪称经典，而挣、托、提、悬、揉、软，靠、想、张开、合上等一系列动词的运用概括。干净利索，惜字如金，完全是贴着人物的性格使用的。
好，上面就是我讲的第一个要点，通过语言描写，表情描写和动作描写，初步塑形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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