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碌碌无为。
这是村里的老辈们,对父亲的评价。无论当面,还是背后,他们都这样说。
甚至在父亲去世几年后,偶尔提起他,还会有人说:“他真有福!玩了一辈子。”
祖父是教书先生,一生清贫。在我父亲三岁时,因病去世。
祖母出身大户人家,从没有为生计操心过,更没下地干过活。又逢土地改革,受曾祖父牵连,我家成分划为地主,被赶出原来居住的房子。
祖母就独自带着四五个孩子,不停地被从一个地方,搬到另外一个地方。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父亲跟我之间,很少有亲密的交谈。他也从来没跟我们提起过他的童年。我便无法猜测到,他的记忆里有多少童年的影子。
我现在仍不敢想,祖母是怎样颠着一双小脚(祖母从小裹足),用那双拿绣花的手,为几个孩子遮风挡雨的。
我不清楚是因为成分问题,还是家里条件原因,初中毕业的父亲没有再继续念书。不过在当时,打着灯笼也难找到几个初中生。
父亲当年的那些初中同学,一个个都在政府部门工作。只有他,是唯一一个永远战斗在农业第一线。
据听说,父亲是有过几次“脱产”机会的。
一次是县委某领导要他当秘书。现在领导,每天固定在政府办公。人民公社时期,县领导奔波于各个公社之间,吃住都在农户。由生产队安排,一般都是轮流。每顿饭要给钱和粮票。
有一天,县某领导(也有说是县长)来生产队驻队指导工作,看中父亲,让跟着他当秘书。父亲以祖母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离不开他为由,拒绝了。
还有一次是学校要父亲去当老师。父亲去了,站在讲台上面对下面叽叽喳喳的学生,讲不出话来。父亲跟我说,他是嫌那么多孩子烦。
我不认为是父亲没有口才,因为我见到他的小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有的是摘抄的毛主席语录,有的是《毛泽东选集》学习心得,有的是庄稼技术要点,有的是土农药配方。
那是父亲做为技术员,代表生产队参加学习的笔记。回来后是要给全生产队的社员讲解传达的。
听父亲讲来,对于这两次机会他好像从不后悔。
那时,伯父们都分家另过。所以我心里想,父亲一定是舍不得抛下祖母一个人。
我倒是感到惋惜。
不说给县长做秘书,哪怕“脱产”当老师,每月有工资拿,我们家也不至于那么穷。我更不至于差点小学都没读完。
其实父亲很勤劳的。尤其分田到户以后,父母更是起早贪黑在地里忙活。只是科技不发达,任他们再劳累,还是不够全家六口人(那时有了弟弟妹妹)吃饭穿衣。
农闲时,上山挖黄姜、找野生黄莲,或者砍毛竹,荆条。两个人辛辛苦苦一天,能卖到两块钱就不错了。
有时还空手而归。父亲烟瘾很大,吸旱烟。有一次他一个人上山砍毛竹,到了山上一摸口袋,才发现忘带旱烟袋了。瘾得不行的他,随便砍了几根就回来了。从那以后,他就烟袋不离身。
我们家每年需上缴农特两税、提留款(这些款项在税费改革后才全部免除了)三四百。所以,平常我们家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
我的学费都是等父母慢慢挣钱了,分好几次交给老师的。有时候,下学期了还欠着上学期的学费。
五年级下学期,学校正月初十开学。父亲初八就出门了没回来。我象往年一样,一个人先去找班主任报名。
老师说情况特殊,因为马上要毕业了(我们那时小学是五年制),不能欠着学费。自尊心很强的我,听到这话扭头就回家了。
三天过去了,父亲还没有回来。班主任请同学带口信给我,说要发书上课了,叫我先去上学,学费后面慢慢来。
直到元宵节过后,父亲才回到家。原来他是出门为我借学费的。
第二天,我高兴的把学费交给了老师。
本来是正月里,亲戚们又都不富裕。父亲一个星期,辗转了几十家,才凑够那十块钱。
初中时,班主任要求每个同学必须至少定一份报刊杂志。我对比了半天,定了最便宜的半年《中学生天地》。
中午回家吃饭时,支支吾吾半天,才敢跟父亲提这事。看到他拉下脸来,我便不再言语。
我放下饭碗,默默拿起砍刀,转身向后山走去。我打算每天砍些柴卖到镇上餐馆,凑够那一块七毛四分钱。
当我刚砍下第一刀时,听到父亲喊我住手。原来他早就悄悄跟着我,看我要干什么。
只见他从口袋里摸出旱烟包,又从里面掏出个塑料袋打开来。里面竟然装着钱,角币一叠,分币一叠。
父亲很仔细地,一张一张地数够了一块七毛四分钱。把塑料袋装回旱烟袋里,放进口袋。又仔细地数了一遍那一块七毛四分钱,直到确认没错,才递给我,摧我赶紧上学去。
后来,条件逐渐好了。种旱烟也麻烦,父亲便不再吸旱烟。他说,有那功夫还不如挣点钱买好几条香烟呢。
所以,从我挣钱开始,任何时候回家都会给父亲带几条香烟。父亲家里也从来没有断过香烟。他说,饭可以不吃烟却不能不吸。
该是我的疏忽,一直到父亲去世,我再也没有见过他的旱烟袋了。也不知道他那里面是否还装有舍不得用的毛币。
父亲一生平庸,但绝不是碌碌无为。遗憾的是,等条件好起来了,楼房盖了,他却离开了我们。
相信天国里,父亲不再平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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