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临溪为砚
杨绛
1.
坊间，有一个关于杨绛与钱钟书的小故事，说当时在英国留学的时候，杨绛刚生下女儿钱瑗不久，有一天早上，钱钟书将一份早餐端到她的身边，在床上给她支了一张小桌子。
焦黄的土司，浓郁的果酱，一杯温热的牛奶，香气在整个卧室里弥漫开来。
钱钟书对杨绛说：“这样你就可以坐在床上吃早餐了。”
杨绛笑着夸他：“这是我吃过最香的早饭。”
“你喜欢的话，我天天给你们俩做。”
钱钟书没有食言，他果真给她们俩 做了一辈子的早餐。每次听到这个故事，女朋友们都要感慨一番：“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男人啊，有才又专情，关键是还顾家。”
还真是应了时下流行的那句话：“别人家的老公，从没让我失望过。”
我笑着摇摇头说：“你以为每个男人一开始就这么优秀啊，钱钟书是出了名的笨手笨脚，他结婚前不知道系鞋带，分不清左右脚，就连拿筷子都是一把抓，好男人啊，都是女人调教出来的。”
2.
我十分喜欢钱老的文字，文笔犀利，用词大胆，床边的书架上，一直摆着他的《人鬼兽》。他在序言里写的那句话，尤其让我感动：“赠予杨季康 绝无仅有的结合了绝不相容的三者：妻子、情人、朋友。”
这无疑是对一个女人，一个妻子最大的褒奖，当时，我并不认识杨绛，从来女人看女人总是格外挑剔些。
从那张去英国留学时的照片上看，杨绛留着学生头，侧分的刘海上别着一个小黑夹子，眉毛像是没有修整过，有些乱，穿着豹纹的外套，坐在钱钟书边上，一脸小女人的娇羞。
不可否认，杨绛眉宇间自有一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底蕴，可单从五官来看，并不出彩。
一个女子，如果不是靠外貌赢得丈夫的宠爱，那一定是有过人的智慧与才情。
我们常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痛苦的，可是，又有多少爱情能熬得过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消磨呢？恋爱是靠感觉，婚姻却是靠智慧。
3.
1911年7月17日，杨绛出生于北京一个书香门第，父亲杨荫杭知识渊博，是留美的法学硕士。
杨家是新式家庭，没有半点重男轻女的思想，杨绛自己曾回忆说：“小时候我原本是不爱读书的，是看到父亲在《申报》上 ，评论一篇接一篇，旁征博引，掷地有声，我向他请教秘诀。”
爸爸答：“哪有什么秘诀 ，多读书，读好书罢了！”
受父亲的影响，幼年的杨绛常常和他一起在书房消磨时光，两人一呆就是一整天，她有一句名言：
你的问题在于，读书不多，而想得太多。
成年后的杨绛一心想报考清华大学外文系，无奈当时南方没有名额，她只得和费孝通等人一起去了东吴大学。
1932年，东吴大学因为学生运动停课，她与同学决定转战燕京大学，当时的杨绛心里始终不忘清华，最后，她独自跑到清华做了一名借读生。
钱钟书当时在清华大学中文系，杨绛的母亲后来回忆说：“阿季，脚底下系着月老的红线，心心念念还是要到清华。”
4.
1932年3月的一天，乍暖还寒的时节，久违放晴的天空，洒下一大片暖阳，微风拂过处，百花齐放。
在清华大学古月堂门口，杨绛结识了鼎鼎大名的清华才子钱钟书，两人一见钟情。
此时的钱钟书穿着青布大褂，脚踩毛底布鞋，戴一副老式眼镜，杨绛后来形容他：“眉宇间蔚然而深秀。”
回到宿舍之后，钱钟书始终难忘杨绛，有些人，见一面就够了，因为她就是你前世的那个人，思之如狂，夜不能寐的他提笔写下了一首诗：
缬眼容光忆见初，蔷薇新瓣浸醍醐。
不知靧洗儿时面，曾取红花和雪无？
第二天，钱钟书迫不及待约杨绛出来，刚一见面，他就一本正经地说：“外界传说我已经订婚，这不是事实，请你不要相信。”
杨绛见他认真的样子，也对他说：“他们说追求我的男孩子有孔门弟子‘七十二人’之多，还有人说费孝通是我的男朋友，这也不是事实。”
两个人都是坦荡的人，不愿意留着误会让对方去猜，一开始就选择了开诚布公，这才是对待爱情该有的态度。
也有人说，女孩子应该矜持，懂得欲擒故纵，太早答应对方，容易被轻视。
这件事情，好像我最有发言权，大学的时候我谈过一个男朋友，他追我不到半个月我们就在一起，一年后我们分手，我从他的朋友口中听到了这样一番话：“你以为谁都是你啊，那么好追。”
从此，我深受打击，和我先生在一起三年多，每次他提出要我和他回家过年，我总是诸多推辞，最后人家觉得我诚意不够，差点错失了良人。
至此，我才终于明白，爱情的成败与你答应的速度并没有关系，和错的人在一起，用什么方式开始都是错的，和对的人在一起，用什么方式开始都是对的。
5.
两人恋爱时，除了约会，就是写信，钱钟书是出了名的大才子，写起情书来，也是肉麻中布满深情，据说两人恋爱时所写的书信就有600多封，足见，两人当时爱得有多热烈。
有一回，杨绛的回信落在了钱钟书父亲钱基博老先生的手里。钱父好奇心作祟，偷偷拆开来看，读完之后，喜不自胜。
杨绛在信中说：“现在吾两人快乐无用，须两家父母兄弟皆大欢喜，吾两人之快乐乃彻始彻终不受障碍。”
钱父大赞：“此诚聪明人语！”在她看来，杨绛做事缜密，考虑周到，这对于不擅人情世故的儿子而言，是再合适不过的良配了。
钱家和杨家都是无锡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家，两人的婚事，是珠联璧合，门当户对。
1935年7月13日，钱锺书与杨绛在苏州庙堂巷杨府举行了结婚仪式。杨绛后来在《我们仨》中回忆：“《围城》里，结婚穿黑色礼服、白硬领圈给汗水浸得又黄又软的那位新郎，不是别人，正是锺书自己。因为我们结婚的黄道吉日是一年里最热的日子。我们的结婚照上，新人、伴娘、提花篮的女孩子、提纱的男孩子，一个个都像刚被警察拿获的扒手。”
那一年，杨绛23岁，钱钟书24岁。两人携手走入了婚姻的围城，从此，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6.
1935年，钱钟书参加中英庚款留英考试，成为唯一的英国文学专业录取生。
回家后，他问杨绛：“我想让你陪我一同过去，可以吗？”当时，杨绛还是一名在校学生，但她不放心让钱钟书一个人生活，还是答应中断学业，陪他远渡重洋。
在杨绛心里，她永远将丈夫放在第一位，作为妻子，她有着中国女人身上特有的牺牲精神。
未出嫁前，她是名门闺秀，十指不沾阳春水，出国后，养尊处优的她不得不打理钱钟书的日常起居，却也做得有条不紊。
可能，每个天才都有软肋，钱钟书的软肋便是自理能力极差。
他不会做家务，还经常给杨绛惹麻烦，每次犯了错，他就像个孩子一样，向杨老师主动承认错误，说得最多就是：“我做坏事了。”
钱钟书一不小心打翻了墨水，弄脏了房东家的桌布。
杨绛说：“不要紧，我会洗。”
钱钟书弄坏了门轴，家里的门关不上了。
杨绛说：“不要紧，我会修。”
在伦敦时，钱钟书额骨上生了一个疔，很久无法痊愈。
杨绛说：“不要紧，我会治。”
在杨绛面前，钱钟书就像是一个不用长大的孩子，她曾说：
“我一生最大的功劳，就是保住了钱钟书的淘气和那一团痴气，让钱钟书的天性没有受到压迫，没有受到损伤。”
杨绛爱钱钟书，爱他的博学多才，满腹经纶，也爱他的呆头呆脑，傻里傻气，我们都是五十分两个人，带着缺点和棱角走入围城，如果能多一点包容，多一点理解，并不是委屈求全，而是大智若愚。
7.
两人到英国一年之后，杨绛怀孕了，钱钟书一边摸着肚子一边对她说：“我不要儿子，我要一个女儿，像你一样。”
外界有人曾说，钱钟书夫妇一辈子只有一个女儿，是不想有人夺走他们对女儿的爱，杨绛自己曾回忆说：“他是不想让我再受生孩子的苦。”
1937年5月18日，杨绛生下一名可爱的女婴，取名为“圆圆”。
爱女阿圆出生时，钱钟书致“欢迎辞”：“这是我的女儿，我喜欢的。”
杨绛说女儿是自己“平生唯一的杰作”。
坐月子期间，钱钟书坚持要亲自伺候杨绛，第二天一大早，他就端上了一锅鸡汤，里面还放着杨绛最爱吃的黄豆儿，杨绛难以置信地问：“这是你做的？”
钱钟书得意地说：“我会划火柴了，自己点的火，煲点汤。”
杨绛感动得眼泪都掉到了汤里，她心里想，要是婆婆知道他的“大阿官”会做菜了，不知道会激动成什么样子。
在遇见杨绛之前，钱钟书是一个生活白痴，别说下厨房了，连筷子都是一把抓，可是他却愿意为了杨绛，迈出第一步，很多人说是钱钟书的专一打动杨绛，又何尝不是杨绛的付出改变钱钟书呢？
爱情里最美的姿态不是仰起高傲的头，而是愿意为对方弯下自己腰。
我原本什么都不会做，为了你，我才无所不能。
8.
1938年，日军侵华 ，危急关头，杨绛和钱钟书选择了回国。
那时候的上海，已经沦为一座孤岛，钱家生活异常清苦，杨绛只得靠写剧本为生。是岳父把教职让给了钱钟书，迫于生计钱钟书南下湖南教书，留下杨绛和女儿在上海饱尝相思之苦。
团聚之后，钱钟书对杨绛说：“从今以后，咱们没有生离，只有死别。”
在上海期间，他对杨绛说：“我想写一部小说。”杨绛连忙催他，赶快写。
两年后，《围城》成功问世。钱钟书在《围城》序中说：“这本书整整写了两年。两年里忧世伤生，屡想中止。由于杨绛女士不断的督促，替我挡了许多事，省出时间来，得以锱铢积累地写完。照例这本书该献给她。”
那句有名的“城里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来。”其实，是出自杨绛之手。
好的爱情，是精神上的门当户对，事业上的势均力敌，在文学造诣上杨绛并不比钱钟书差，她甚至比钱钟书成名还要早，那时候，每次钱钟书出席文化沙龙，人家总是称呼他：“杨绛的先生。”
杨绛会挽着钱钟书的手，对对方说：“我更喜欢你们，称呼我钱钟书的太太。”
多么聪明的女人啊，懂得时时刻刻守护男人的自尊心。
生活中，两人既是鹣鲽情深爱侣，也是志同道合的朋友，钱钟书有一个外号叫“书痴，”杨绛也是手不释卷之人，两人在一起说得最多就是读书。
有一次，杨绛读到英国传记作家概括最理想的婚姻：“我见到她之前，从未想到要结婚;我娶了她几十年，从未后悔娶她;也未想过要娶别的女人。”把它念给钱锺书听，钱当即说：“我和他一样”，杨绛答：“我也一样。”
是因为遇见你，我才知道人生原来可以这样活。
9.
文化大革命时期，两人都被打成了牛鬼蛇神，杨绛还被人剃了阴阳头，她连夜赶做了个假发套，第二天照常出门买菜。
无论什么时候，她都要让钱钟书看到最体面的样子，钱钟书说她为人妻子却带着一颗做情人的心，想必说的就是她这份从不懈怠的优雅吧！
她被分配去洗厕所，污迹斑斑的女厕所被她洗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儿异味都没有。
杨绛特意把便池帽擦得一尘不染，一有时间，就坐在上面掏出书看，倒也无人打扰。
杨绛虽说不上多漂亮，但是你只要看过一眼，就忘不了，她身上的从容淡定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不论生活怎样欺辱她，她始终都是那个从容优雅的女子。
1969年，钱钟书与杨绛被下放至干校，杨绛被安排去种菜，这时，她已年近六十了。钱锺书担任干校通信员，每天他去邮电所取信的时候就会特意走菜园的东边，与她“菜园相会”。
翻译家叶廷芳后来回忆说：“杨绛白天看管菜园，她利用这个时间，坐在小马扎上，用膝盖当写字台，看书或写东西。”
与杨绛一同下放的其他人回忆说：“你看不出她忧郁或悲愤，总是笑嘻嘻的，说‘文革’对我最大的教育就是与群众打成一片。”
微笑有时候只是一种修养，并不能代表真正的快乐。文革期间，杨绛夫妇心里其实备受煎熬，杨绛最亲的小妹妹杨必被逼得心脏衰竭辞世，女婿王得一也在批斗中不堪受辱自杀。
可真正的勇士，是不会轻易向命运低头的，正如杨绛自己说的：“常言“彩云易散，乌云又何尝能永远占领天空。”
正是有了这种信念，杨绛在人生的低谷，翻译出了她的巅峰之作《堂吉诃德》，而钱钟书也写出宏大精深的传世之作《管锥篇》。
这对历尽磨难的文坛伉俪，刚柔并济的在人生悬崖边，开出了一片雪莲花。
10.
1994年，钱钟书住进医院，全靠杨绛一人悉心照料。不久，女儿钱瑗也因肺癌晚期入院，两个医院相隔大半个北京城，八十多岁的杨绛不辞辛劳的来回奔走。
钱钟书当时已病到不能吞咽，只能靠鼻饲，医院提供的粥食均不能食用了，杨绛就亲手做，各种羹汤，蔬菜泥，一勺一勺的喂给他。
哪怕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她还是说“钟书病重时，我只求比他多活一年。照顾人，男不如女。我尽力保养自己，争求‘夫在先，妻在后’，错了次序就糟糕了。”
我不怕我死在后面，孤苦寂寞，我只怕没人伺候你干干净净地离开。
1997年，被杨绛称为“我平生唯一杰作”的爱女钱瑗去世。女儿生前在北京师范大学任教，她将她的骨灰，撒在了她每天都会经过的长青树下，并写了：“从此老母断肠处，明月下，长青树。”
一年后，钱钟书也撒手人寰，却舍不得闭眼，杨绛附他耳边说：“你放心，有我呐!”一个女人刚刚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又即将经历丧夫之痛，却还能带着流血的伤口，替丈夫擦去眼角的泪。
在生死关头，其实最考验一个人的心理素质，两次送别最亲近的人，杨绛始终没有崩溃，她明白她是这个家，最后的支撑了，如果她倒下了，钱钟书与阿圆的灵魂就无家可归了。
”钟书逃走了，我也想逃走，但是逃到哪里去呢?我压根儿不能逃，得留在人世间，打扫现场，尽我应尽的责任。”
钱钟书死后，杨绛清点了他生前所有的文章，看到他还陆续有作品出版，她总感觉他还活着。
2003年，《我们仨》问世，在这本书里，她回忆了与丈夫女儿半个世纪的温情岁月，纸短情长，厚厚的一本书也写不尽她对他们的思念与深情。
最后，杨绛写道：“1997年早春，阿瑗去世。1998年岁末，钟书去世。我们三人就此失散了。现在，只剩下我一个。”
2016年5月25日，杨绛终于打理好了她在人间的一切，毫无遗憾地离开了，他们仨，终于团聚了。
11.
钱钟书，这位有名的大才子，一生中最得意的作品，便是娶了杨绛做妻子。
为了她，不谙世事，说话从不会转弯的他，学会了甜言蜜语，学会了做饭劈柴，学会了怎么爱一个人，杨绛从不会说他呆，她爱他的痴气，欣赏他的才学，人情练达的她，愿意做他一生的老师，陪他一起成长，看他越来越好。
从来没有生而完美的婚姻，也没有完全匹配的灵魂，好的男人背后，一定有一个更加出色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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