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篇内容高度道德禁忌,慎点
这段隐秘的来自我内心的难以启齿的感情,我设法用美丽的言语来描述它,至少让它显得不那么尖锐、痛苦、可耻,但是每当我想要开口时,我的心灵就要我闭嘴,每当我想粉饰它将它正当化时,我的心灵就在痛斥我的可鄙。
几年前的夏末,北地城市的气候并不经过季节规律的同意,纬度、地形相互合作,让人来不及继续感受偏南城市仍在发酵的八月暑热就已经通过一趟不足半天的行程迅速被秋季的寒凉包裹住——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她轻轻叹了口气:终归还是到站了。
她已经在这里生活过一年有余,假期会回家,疫情也将她在家里留了很长一段时间,虽说疫情尚未结束,但她终究还是“久违”地回到了这片土地。
两年前的平原盛夏令她在择校时着重考虑了城市气候,这里很好,虽然距离有些远,山也很多,地域辽阔得几乎看不到前路但是天空总是蓝得透亮,最重要的是,它的夏天很短暂,几乎来不及发酵就蒸腾消散了……八月返校的她来不及感受最后那丝暑气就已经取出了行李箱中的外套,明明在行程中都还穿着短袖怨怼着夏天的糟糕,“燥热,闷热,潮热,湿热,都很讨厌,想要做朵蘑菇”,她这么想着。
但是早秋的冷意散了她想要做朵蘑菇的无羁乱想,而学校的安排也打乱了她原本想要在学校里安稳度日的躺平计划。
计划不愧是计划,总是能被现实打败。于是她顺从地打包行李,在慌乱之中迈入客车高高的车厢,空调风温驯地吹着,她逃避地想,随便怎样吧,就这样坐着睡着了。
几年后她再次回到那片土地,望着车窗外起伏的山峦,想到过去那个怀着不满睡了一路的她不会想到自己竟会重返故地。
在车上休息很累,车厢里的味道从来不友好,而倦意又太重,几乎压垮了出发时仅有的一点期待。
醒来的时候就茫然地望着车窗外目之所及的一切,不知错过是命运,相遇也是命运。
相同目的地的人聚集在一起,交接的车一辆接着一辆,她站在边缘,不情愿地看着将尘土晒出金边的太阳,阳光刺目,夏天尚未在此地离开。
该上哪辆车?她烦躁地看着自己那堆行李,搬上等了很久才停在自己前面的车辆的后备箱,然后挤进其中一辆车。一切吵吵嚷嚷,又瞬间归于沉默。
目的地是一片荒野间的楼宇,四方形,教学楼是链接模型一样的四方形,食堂和宿舍楼是各自分离的四方形,规规矩矩,刻板无趣。她仰望着天空,天空之上,云朵绽放,这是唯一令她的心灵震颤的美,而时间无限拉长,在短暂数月之间让她明白什么都不是唯一。
分完宿舍,坐在整理好的下铺床板上,不知该作何表情,而任务总比疲惫来得及时。
她不喜欢食堂的气氛,人们吵吵嚷嚷,十几个人分食一份菜。
她也不喜欢办公室的气氛,沉默和无事可做的无奈混杂在一起,盯着课本几乎要睡过去和绝对不能睡的想法交织在一起。然后是下课后,楼道里的声音冲击着她混沌的神经。该怎么做?她拿不定主意。
她还不喜欢过早的早自习、过晚的晚自习和自学生时代就很讨厌的只为讨好校领导的跑操任务。
她不喜欢一切。不喜欢办公室教师探讨某个学生怎样,不喜欢学生将纸飞机丢下楼,不喜欢领导装腔作势地出现在楼道里,而学生们慌乱地回到教室,又暗自嬉闹。
高空云朵,美丽无章。
但是由不得她不喜欢,也由不得她慢慢接受一切,从一间教室到另一间教室,来不及缓冲她就已经站上了讲台,校长在她身旁向班里的学生介绍新老师。
新学期和陌生的课本,光线昏暗的一楼教室和A班与B班夹着的略显窄小的办公室,楼道玻璃对面的风景是一片被挡板阻隔开的施工地。
她第一节课上的很不好,她并不熟悉课本,也没有教学经验,学生之中有几个愿意配合的,其余人默不作声。
但是课接着课,在观察中成长和在实践中适应,后者总是满满当当塞满她的白天甚至夜晚。
总会成长起来的,被推着成长,被挤着融入。时间长了,就会习惯主动。
宿舍里的同学已经互相了解,友好到只称名不道姓。
她们有时会聚在一起谈些七七八八的事情。
有一天,她讲到自己选的课代表很好很优秀,同寝的一位学姐突然说:你可不要喜欢上自己的学生。
她愣了一下,笑着说:怎么可能。
而一个短暂假期后,学生之间突然开始传开某个流言蜚语,并入日常生活的嘈杂之中,令人摸不着头脑。
也许她当时不该太过诚实,但是对她而言,单身这个状态本身一直很令她舒服甚至有些骄傲,所以她不愿意否认,等到后来她不得不开始说一些模糊不清的谎时已经没有人相信了。
这种问题一向不好回答,无论是对方喜欢自己吗还是自己喜欢对方吗,平常的话不清不楚蒙混过去就算了,但是喜欢的对象一旦涉及到自己的学生事情就变得很糟糕。
至于喜欢对方吗,这个问题一向好回答。
然而——这个世界上的故事如果没有打破既定过去的转折现实……
那是她第一次认识他,不够优秀,不够认真,不够听话,糟糕至极。
那些流言就像笑话一样不值得重视。
她无法寻根溯源,也没有为此耗费心力的打算。
某一天他在上课时被留在了办公室,气氛很凝滞,不记得是谁主动打破了这种寂静,也许是她。
究竟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小孩子?现在的她依然自问。她自问没有恋童癖,也深知这是自己的学生,这是毫无道理的事情,她的伦理道德观念还没有崩碎到远离社会基准的地步,不如说她一向循规蹈矩地走在自己的既定原则圈中。
她也清楚这只是一个玩笑,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会确定自己喜欢谁吗?纵使十三岁的她也倾慕过谁,但他们是同龄人,他们是平等的。
课间的时候他和一个女生在窄小的办公室里打闹,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就是返校那天主动为他整理床褥的那个女孩儿,理所当然地走进男生寝室,一厢情愿地付出自己的时间和耐心。也许是累了,女生离开了,男生仍然没走。
两个月后她偏偏没给那个女孩子留下明信片。
后来的所有日子也让她比那天更清楚,她从不只是一个旁观者。
喜欢自己的学生是什么感受。
她开始回想起学姐那天说的那句话。
她沉默地注视着自己左手手腕,告诉自己,这是一个错误。
课间他开始经常待在办公室里,任由她做什么。
他总是漫不经心的,偶尔微微仰头看向正站在自己身后摸着自己头发的人。
又细又软,乖巧顺滑。
那一刻,她恍然意识到他有多漂亮,干净得惊心动魄。他的干净和纯粹太短暂了,几乎永远留在了那一刻,永远留在了那个冬天的百万分之一里。
上课铃响了。办公室和楼道里的人群吵嚷着回到教室,又瞬间安静了下来。
有时他上课也待在办公室,她依然主动让开座位,渐渐地,她习惯了纵容他的随心所欲。
而日常的重复值太高,禁不起变动。
十一月她彻底更换了班级代课,在四楼。
尽管她换了新楼层新班级他们还是会有所交集,说到底是因为她犹豫不决,说什么楼上办公室太挤在楼下办公室待惯了之类其实都是借口,几周之后一位学长问她,你为什么不去楼上办公室?楼上不少老师对你颇有微词你怕是不知道吧。
她摇了摇头,只回答了原因,好在学长早就在那些老师面前替她找了借口打圆场。
楼上办公室太挤了,这个借口多少有些经不起推敲,确实楼上办公室五个办公位,明明一样大的屋子楼下却一直只有四个人,再早之前甚至只有三个人,但是和那班身兼副主任之职的班主任在一个办公室的话屋子大得很,完全不用担心。说到底只是不舍得而已。
即使如此也不用担心无法很好地完成教学任务,她从不要求学生做任何课业之外的事情,而其他事情本着不麻烦学生的原则她全部都会自己完成,她会提早到教室,课后也会主动在教室里多留一段时间,便于解决学生问题。
她要求自己在教学和处理学生关系方面尽可能得无可挑剔,与此同时的逾矩又令她时常质疑自己——教师失格。
她在各种劝告之下,在明知他是个怎样的人的情况之下,不可避免地喜欢上了他。
这是一个错误,感情的错位,她复盘自己的同时也清楚地意识到,不能陷得更深。
受伤的手指依然没有完全恢复原状,血渍积在内壁,他嘴唇贴过的温度似乎不会消散。
她看着对方那双冷淡却漂亮得足以震撼人心的眼睛,明白自己终将为这行差踏错的每一步付出代价。
这个漫不经心的孩子也许已经忘记自己曾做过什么才让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她的男同学任性地要求她为自己做事的时候,她的请求却被拒绝的时候,她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互帮互助有时只是愚蠢的自我欺骗。有些人从不值得帮,不必一个侧视,除了漠然,对这世界她已无态度。而这之后,她遇到了更多这样的人……
只有他神情淡然却接过了她手中的书,自以为她需要陪伴,可是她不需要,她不需要一个孩子为自己做任何事情,不需要他担心自己冷不冷、有没有地方住、开不开心、会不会害怕。他任由她随意亲近又任意疏离。
他擅自打开了那扇写着“立入禁止”的门。
没人看穿的她的轻松随意之下对世人的审视与失望,他同样看不到,他只是本能地将自己手中有的东西递给了她,即使是他见到她之前已经咬了一口的苹果。
他从来不是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孩子,但对她而言,他只要是他自己。
离开前的最后一节课是一节无事可做的晚自习,她像开发售会的作家一样给每张递到自己面前的明信片写上名字。下课铃响后,她正准备离开教室,几个女学生问,老师,可以抱一下吗?旁边有个男生问另一个男生,你要去问问吗?男生摇了摇头。想也会被拒绝。
她顺从地接受了女生的拥抱,并赶在上课铃响前离开了教室,从楼上教室到楼下教室,很短的一段距离,她毫无留恋地走完,将所有祝福收进背包,又在不知什么时候全部倒空。
回到楼下办公室,桌面整洁干净,再也没有一件属于她的东西,她划开手机显示屏,呆呆地想,其实自己也不是多么想离开。
但是离开的时候到了,赖着不走叫怎么回事。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她背上书包,走在回宿舍楼的路上,放学的铃声回荡在校园里。
那是二十岁的她的最后一次任性,她等在那间男生寝室里,出现的第一个人是她的课代表,他问她有什么事吗,回答也不是很出人意料,他鼓励她说,没事,他不会拒绝的。肩上的背包很重,她看着三三两两进出各个寝室的人们,几乎想要放弃。在这样多的人之中提出那样一个请求未免尴尬。但是他已经走了进来,同过去的很多天一样,他并没有对她的出现表示不解。直到听到她问:可以抱抱你吗?这是一个请求。
也许是担心对方会讨厌自己,她迟迟没有动作,僵持着。真正感受到背包的碍事是抱上去的那一瞬,背包装得太满,又满又重,而他又太过纤瘦。
空间转换,时间迅猛向前。长大可能不在每一分秒之间,而是某一瞬间,这一瞬间已历过无数分秒,她才知道:原来我已经长大了,而且无法退回。
毕业后的第一年,她在家乡一所学校的小学部见习,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无力渗进四肢百骸:如果是三年前的我会怎么做?可是再也没有三年前的她——由此她踏上行程。
她隐藏起来的过去被重新翻开,日日似昨日,日日不可归。
而那过去里有一条缝合线不可被撕裂,即使被人问起她依然保持沉默,如果不是喜欢,她怎么会对过去的他避而不谈,整整三年,忘无法忘,见不可见。他不在,也正因为他不在。
那个十三岁的孩子,永远留在了那年冬天,漂亮任性,冷淡随意,冰封雪藏,融化在了某一年盛夏,她惊讶地发现,他再也不在了,永远都不会在了。
而这最重要的一点她在更久后才知晓。
近三年后,她重回旧地。出乎她意料的,她的一位朋友将她到了本地的消息发送给了他,也许这就是命运,即使她不主动解开束缚冥冥之中也会有人帮她推开那扇门。写在明信片角落的后会无期终归只是一个失效预言。他问她:你还记得你写得什么吗?—后会无期。他取出明信片拍照发给她,另一端分明写着喜欢。
次年夏天,她只为见他。
而这时候,她已经明白,相遇是命运,错过也是命运。
近四年后再见,她对待他已经失去了当年的从容不迫,滞重的空气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说。
他不解。
等到事情变得糟糕透顶的时候她惟感自己的无力与愚蠢——知道内情的朋友极为她担忧,她要求他们两个分开并匆忙赶到带走了她。
她深知自己不该做出留下的决定,那样不对,她放弃了挣扎,任由无奈将自己完全吞没。好像当年她离开的那个清早,他要她等他上完早自习,但是返校的车已经候着了,不能等,也不能留,到底不知他要说什么。
晚上,朋友匆忙赶去赴晚宴。她一个人躺在宾馆床上看着天花板回想他现在的样子,他变了,那是一种令她痛苦的变化,但是她的内心并没有被这种变化改变太多——他们更加不像是一个精神世界中的人,但是她依然喜欢他。
他懒散地站在电梯口,无奈地说:“如果没有告诉他们就好了。”她笑了:“不告诉他们的话家里不会让我出来的啊。”“下次我去找你吧。”她突然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一种浓浓地无奈渗了出来:“你还是个未成年啊。”
她已经来了,只是为了见他。找了那么多的借口和理由,却没有一个能够为他留下。
在这之后她沉默了很久,在她能够独处的时候,她并没有太强烈的与他相见的冲动,他们彼此都很沉默。与朋友相处的时候,她一开始还尽可能牵强地笑着附和,到连虚伪的笑都无法做到的时候,她坦然承认了:“我喜欢我的学生。”
——“别说了,你对他根本不是喜欢,他也不值得你喜欢。”利弊分析再一次被摆上台面,折磨着她的本心。
她抬头看了看远方,绿意盎然,山脉隐秘,云朵柔白,天蓝如洗——可是如果不是喜欢,我怎么可能在最讨厌的酷暑盛夏来到这里。可是还是不够喜欢,窗外云朵软柔成团,最终还是会失去。
他已经不漂亮了。
应该断掉一切……
可这一切就像铁锈一样粗粝又坚硬地凝滞在她的血管之中,无法打磨光滑。
她笑着,有时面无表情,混杂着一眼就能看穿的无奈和不开心。
离开的那天早上,她独自去了他所在的那所学校,停了不到一分钟,太远了,周围荒芜一片,她不知道路在何方。
回程时司机问起她的过去,她轻描淡写带过谎言。
她离开的地方,她不惜舟车劳顿来到的地方,她想见的人。
校园里零星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昨天晚上她在那所他们相遇的学校里,宿舍楼的廊道熟悉得让她想要哭泣,卫生间的灯暗下来,她的情绪才能够袒露给自己。
那些过去清晰冰冷得让她痛苦,这个教会了她如何成长的地方,这个她必须离开的地方。
下车时她对司机说:“再见。”
司机却是笑着回答:“谁知道能不能再见呢,注意安全。”
这个当年写下“后会无期”的人明白了“再见”之中的沉重。
那四个字,是近四年前她写给他的告别,唯有这样一个人,让她写下“诀别”又冲动而至。
五月末六月初,雨水冰凉,玉兰已谢,紫藤凋零,泡桐无踪,槐花开过又散尽,杏花落了青果已结,蔷薇遍开,已享过清风露水炫目晨光,所有过去纷至沓来,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有记忆,而那年冬天,清晰冰凉再也没有追回的余地。
这就是过去,可以被藏起也可以被挖掘,两手空空,泪流不止,却还是要扯出一抹笑,对明天说你好对过去说再见。我看过多少遍这风景了,时间不被安插在原地,世上没有桩钉可以固定命运,流动着的,回环往复,这是向终点的路,也是回起点的路。
她也终于明白,命运这东西,没那么得坚不可摧。它不是挡路石,而是警示,它告诉她:你看,这就是你要付出的代价。
一切无需解释,而一切已经初现轮廓。
多少年后,她将独自抛洒自己的骨灰,她留下的遗书上没有一个字关于爱,何必刨尸于众,我要无殓于天地。
爱和自由哪个更重要——
生活不会停滞不前,时间不会在意人类的意愿,命运在流逝中成型。
回到车站的时候,她再没回头望一眼。
你该结婚了。
我不想结婚也不想生孩子。
那可以不生孩子啊。
结婚后哪还有那么多我想。
我爸爸说我已经可以找女朋友结婚了。
但是你还不到法定结婚年龄啊,还有好几年呢。你有女朋友?
没有。
……
这样一种可怕的对现实的顺从打破了她的幻想,原来自己喜欢的一直是过去那个十三岁的孩子。
他要她站直看看自己高出对方多少,到鼻子那里,他比划着说。
距离太近,时间太远,他的手指已显粗糙,他的面容已经岁月改变,但是他那慵懒的神态一如过去,漫不经心。
没有真心,一如她未曾真心地笑着,她从不曾为别人而笑。
深青山脉连绵不绝,昏灰云层南方那无法追及的亮白——九分暗夜一分透亮。阳光无法逼退的沉沉夜色——风声呼啸,雨落四野。
夜深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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