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湾的芦苇被风掀得哗哗响,青儿正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入药箱。东方玥坐在青石上擦刀,短刀的寒光映着她侧脸,连下颌线都绷得像根拉紧的弦——这是她们躲在芦苇荡的第五日,锁阳散的余毒渐消,可两人间的空气,却比河水还凉。
“那个探子,”青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发飘,“他当时只是在树后张望,手里……没握刀。”
东方玥擦刀的手顿了顿,刀锋在阳光下闪了闪:“内厂的人,软刀都藏在袖里。”
“可你甚至没给过他解释的机会。”青儿的声音带着颤,“你的针那么准,本可以废了他的武功,为什么非要……”
“非要杀了他?”东方玥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青儿从未见过的戾气,像被踩了尾巴的兽,“我师姐当年也给过机会!她见那个流民快饿死,分了他半块饼,结果呢?那人是内厂的暗线,夜里带了三十个人,把我们藏身的破庙烧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站起来,短刀“唰”地劈向旁边的芦苇,成片的枯杆应声而断,断口处泛着白:“我从火里爬出来时,师姐的手还保持着推我的姿势,骨头都露在外面!你让我怎么给机会?让我等着他回去报信,把你也烧成那样吗?”
青儿被她吼得后退半步,眼里的震惊慢慢凝成疼惜:“我不是怪你……”
“你就是!”东方玥打断她,声音陡然哑了,“你们都一样,觉得我狠,觉得我嗜血,可谁见过那些藏在笑脸后面的刀?谁知道心软的代价是被挫骨扬灰?” 她攥紧刀柄,指节泛白,“我宁可做个滥杀的恶人,也不想再尝到失去的滋味!”
“那我呢?”青儿的声音突然拔高,眼眶通红,“在你眼里,我也是需要提防的人吗?我守着你疗伤,替你熬药,难道在你看来,都是假的?”
这句话像把钝刀,慢慢割开东方玥紧绷的神经。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却看见青儿眼里的泪水,突然觉得喉间发紧,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最终只是猛地转身,短刀入鞘的声音又冷又硬:“随你怎么想。”
说完便踉跄着往河岸走,背影在芦苇丛里晃了晃,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青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突然蹲下身,捂住了脸。药箱里的伤药散落出来,其中一包用红绳系着,是她特意为东方玥配的安神散——里面加了西域的薰衣草,据说能抚平噩梦,此刻却躺在泥里,被泪水打湿了边角。
东方玥走到河岸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望着清澈的河水,里面映出个陌生的影子,眼神狠戾,满身戾气,像极了当年那些追杀她们的人。她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原来最伤人的,从不是别人的质疑,是自己活成了最讨厌的模样。
暮色渐浓时,醉月楼的灯笼亮了。东方玥掀开门帘,一股酒气扑面而来。老板娘见了她,刚要开口,就被她扬手打断:“来坛最烈的。”
她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灌酒,琴囊扔在脚边,短刀随意地靠在桌腿。窗外的风卷着落叶,像在哭,而她杯中的酒,却比河水还凉。
“东方公子”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东方玥抬头,看见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穿着青布裙,手里端着碗醒酒汤。是半年前她从强盗手里救的善善,那时这孩子还很青涩,如今眉眼长开了,眼里的光却依旧干净。
“你怎么在这?”东方玥的声音软了些。
“老板娘收留我啦。”善善把醒酒汤放在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就知道能再见到公子!上次救了我,我……”
东方玥没让她说下去,只是仰头又灌了口酒。酒液滑过喉咙,像火烧,却压不住心口的疼。她知道自己伤了青儿,却拉不下脸去道歉——那些藏在心底的恐惧,像层厚厚的痂,撕开时太疼,只能用坚硬的外壳裹住,假装自己刀枪不入。
善善见她不说话,也不敢再多问,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她一杯杯喝酒,直到她醉得趴在桌上,才小心翼翼地扶她起来:“姐姐,我扶你去楼上歇着吧。”
醉月楼的楼梯吱呀作响,东方玥的头靠在善善肩上,嘴里无意识地念着什么,声音轻得像梦呓。小雨仔细听了听,只听清两个字,像个人名,又像句叹息,散在摇晃的灯笼光里,很快就被风吹没了。
而芦苇丛中,青儿终于捡起那包被打湿的安神散。她慢慢拆开纸包,薰衣草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气,竟有种奇异的安宁。她望着醉月楼的方向,那里亮着灯,像颗悬在暗夜里的星,或许,有些伤口,总得等两个人都冷静下来,才能慢慢缝合。
夜渐深,河水流得更急了,像在替这两个各怀心事的人,悄悄淌过那些说不出口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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