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灵魂在阎王殿HR面前颤抖。
“根据考核,你上辈子沟通能力不足。”
“所以这辈子要你当客服,体验被骂到崩溃的滋味。”
我签字时,瞥见下一位客户的判决书:
“因上辈子过度加班,奖励下辈子当熊猫。”
原来地府绩效考核,才是真正的六道轮回。
你的灵魂…在流血。不是鲜红的、温热的血,是某种更精微、更本质的东西,正从无形的创口淅淅沥沥地滴落,化作脚边一小滩浑浊的暗影。
眼前是条队伍,缓慢、沉默地向前蠕动。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混合旧纸张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倦怠。没有想象中的尖叫声,也没有锁链拖曳的响动,只有偶尔响起的叫号电子音,干巴巴地念着一串数字,像在银行等待办理业务。
“A-374,请到三号窗口。”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捏着的、不知何时出现的号码纸——A-375。快了。
抬头望去,前方是无数个和我一样模糊、半透明的灵魂背影,延伸向一片灰蒙蒙的办公区域。一格一格的工位隔断,里面坐着穿着统一制服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一种经年累月的麻木。荧光灯管发出稳定而惨白的光,把每个灵魂都照得毫无生气。墙壁上贴着几张塑料压膜的标语:“推进灵魂循环,优化转世资源”、“今日流程审批快,明朝投胎效率高”。
这里确实是地府,但和传说里油锅刀山的景象相去甚远。它更像一个庞大、精密、且运转了太久太久,以至于所有齿轮都沾染了陈年污垢的巨型机构。
终于轮到我了。三号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子,制服熨帖,胸前别着工牌:[判官助理 - 赵吏]。他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
“姓名,死亡时间,死因。”声音平板,没有起伏。
我报上信息。他熟练地调出档案,屏幕上幽光映着他缺乏表情的脸。
“嗯,寿命七十六,无大恶,亦无大功。平平无奇。”他滑动鼠标滚轮,眼神快速扫过,“生前职业……嗯,性格评估:内向,不善言辞,回避冲突……”
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了看我,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瑕疵。“沟通能力模块,得分偏低啊。几次关键节点,因沟通不畅导致项目延期,或人际关系破裂,记录都很清楚。”
我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那些生前的尴尬瞬间、未能说出口的话、因误解而疏远的人……此刻都成了档案里冰冷的注脚。
“根据《地府灵魂绩效考核与再就业管理办法(修订版)》第7章第3条,”赵吏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白光,“综合评定,你的‘沟通协调’与‘情绪管理’两项核心能力未达基准线。这严重影响了你的灵魂综合质量评分,进而影响到下一世的资源分配。”
我的心,或者说灵魂的核心,猛地一沉。那滴血的感觉更明显了。
“所以呢?”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所以,需要进行针对性强化培训,补足短板。”他面无表情地宣判,“下一世,你将进入服务业,岗位是——电话客服。”
我愣住了。
他像是没看到我的反应,自顾自地开始在平板电脑上戳戳点点,调出一份文件,然后把平板和一个触控笔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的《灵魂定向流转与岗位体验确认书》,以及配套的《绩效改进目标责任书》。看一下,没问题就在这里……还有这里,签个字。”他指了指屏幕下方的几个虚线框。
我浑浑噩噩地拿起笔,指尖触到冰冷的屏幕。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
岗位体验:初级电话客服
体验周期:完整一世(约60-80地球年)
核心绩效目标(KPI):
· 日均接听量 ≥ 200通
· 客户满意度 ≥ 98%
· 平均通话时长 ≤ 180秒
· 零有效投诉
灵魂成长指标:
· 掌握“在持续辱骂下保持情绪稳定”技能(LV3以上)
· 习得“重复性问题解答千遍不厌”能力
· 达成“将委屈与愤怒转化为职业性假笑”境界
...
备注:绩效未达标者,将延长体验周期或进入更严苛岗位进行再培训。
我的灵魂一阵剧烈的眩晕。电话客服……被无数陌生人无故斥骂,反复解释同一套说辞,在KPI和客户的夹缝中窒息……这简直是量身为我定制的酷刑。原来地府的惩罚,早已脱离了物理层面的鞭挞,进化成了精准打击心理弱点的精神凌迟。
“签吧。”赵吏催促道,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后面还排着长队呢。”
我颤抖着,在那冰冷的屏幕上划下我陌生的新名字。笔迹歪斜,如同我此刻濒临破碎的灵魂。
就在我放下笔,赵吏伸手来接平板的瞬间,他的动作幅度稍大,袖口带起了旁边一摞等待审批的文件夹。最上面那份,“啪”地一声滑落在地,正好摊开在我脚边。
我下意识地弯腰想去捡,目光却瞬间被摊开的那一页内容钉住了。
那是一份《优质灵魂资源特殊投放申请表》。
申请人(灵魂编码): B-8819
前世表现: 连续三十六年无休,日均工作16小时以上,成功主导多个重大项目,因过劳导致灵魂能量提前衰竭……
综合评定: 奉献精神突出,自我驱动力极强,符合“奋斗者”模范标准。
审批建议: 授予“模范员工灵魂”称号,奖励高级生命体验套餐一次。
拟投胎身份: 熊猫(中华人民共和国,卧龙自然保护区指定饲养家庭)
审批状态: 已通过 [阎王殿人力资源部-特别奖励处 公章]
审批人: [判官 - 崔珏]
熊猫……
我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份决定我去当客服的判决书。一边是电话客服,一边是国宝熊猫。一边是因为“沟通不足”而下放去体验被骂到崩溃的滋味,一边是因为“过度加班”而奖励去体验吃喝玩乐、被全世界宠爱的熊生。
赵吏迅速弯腰,一把将文件夹夺了回去,合上,面无表情地放回原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他甚至还皱了皱眉,对我耽误了他的工作流程表示不满。
“A-375办理完毕,下一个,A-376!”
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搡着离开窗口。灵魂的血似乎流得更急了,但那不再是单纯的疼痛,而是混杂了一种荒诞至极的冰冷笑意。
原来如此。
地府没有绝对的公正,只有绩效考核。没有善恶有报,只有流程审批。没有六道轮回,只有岗位轮换和资源分配。
牛头马面不再是索命的鬼差,而是负责灵魂接引与初筛的基层员工。黑白无常或许成了跨部门协调的专员,为了一个灵魂的移交手续跑断腿。阎王爷呢?他大概是这个庞大机构的首席执行官(CEO),坐在最里面的独立办公室里,面对着灵魂流转率、岗位满意度、资源利用率等等报表,为整个地府的KPI发愁。
那些所谓的刀山火海、油锅石磨,恐怕早已转型成了“压力耐受模拟训练室”或“极限环境适应力考核中心”,只有绩效极度不达标、需要“特别关注”的灵魂,才会被送去回炉重造。
而我,以及无数个像我一样的普通灵魂,就在这巨大的、官僚的、充斥着表格、流程、指标和办公室政治的机器里,被评估,被分类,被贴上标签,然后像零部件一样,被塞进下一个注定要磨损、要疲惫、要挣扎的岗位里。
所谓的轮回,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职场调岗。所谓的因果,不过是上一段职业生涯的绩效总结,决定了下一份工作的难度系数。
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一片繁忙而压抑的办公区。荧光灯依旧惨白,叫号声依旧机械,无数个模糊的灵魂在格子间和窗口前蠕动。赵吏已经低下头,开始处理下一个灵魂的业务,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永恒不变的噼啪声。
我的灵魂还在流血,带着一种彻骨的、荒谬的凉意。
原来,我们从未真正逃离过职场。
只是换了个更庞大的公司,签下了一份更不容拒绝的、永恒的劳动合同。而这场轮回,这场以绩效为唯一准则的、永无止息的审批与流转,才是地府最精准、也最残酷的吐槽——对着我们每一个,曾活在人间,或即将重返人间的,疲惫打工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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