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三月,必有一场倒春寒。眼见得天气热起来,甚至都要穿单衣了,就在堪堪要停暖气的时候,忽然一夜北风起,气温重回个位数。忙忙的翻箱倒柜,把已经收起的羽绒服找出来,重新披挂,心里恨恨的骂:这老天爷,越来越像个三岁顽童。
三岁顽童倒不惧冷。在乡下,早循着春的脚步跑向河边,“五九六九顺河看柳,”踩着冬的积雪,咯吱咯吱,那雪下的泥土已松软,那苍劲皴裂的枝干下,早萌的幼芽已汩汩流淌绿的汁液。天也淡了,气也爽了,惠风和畅,两只燕子掠过田野,一行大雁飞向北方。
大雁北飞,那孔雀呢?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好好踏个春,忽然想起这伤心的词句了。那般的缠绵悱恻,依依不舍,是否也如这春日离愁?
一片春愁待酒浇,这小情小调是不能与《孔雀东南飞》相比拟的。那样伟大的爱情,搭上了两个花样年华的生命,古往今来不知道勾出了多少人的泪水?刘兰芝与焦仲卿,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
《孔雀东南飞》是一曲宏大立体的交响乐,它从主人公的旁白自述开始,把握着叙述节奏,进入故事的场域,纯粹的爱情总是不敌世俗的功利,相濡以沫的恋人就要被现实压迫着分手。乐曲转入了低沉的声部,大提琴发出沉闷的乐音:
“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
大提琴的低音继续压迫着耳鼓,让心绪沉默下去:
“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一对璧人双双自戕,灵魂飞入天国。人间只剩下邪恶的魔鬼在快乐的舞蹈。他们获得了全面的胜利,他们又收获了最终的失败,围绕在他们周围的所有人,无论是以亲情还是以爱的名义,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大不了一死而已。
不得我就走,不在这无聊的人间呆了。
忽然间,嘹亮的小号响起,萨克斯伴奏出优美的旋律,正大的煌煌之音排闼而来:
“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
天上人间一齐在合唱,都在歌颂这伟大的爱情。两个青春的生命,用自己的热血,给世界浇了一场透地的春雨。世界在这场春雨中,被征服,被洗净,被升华。
就有泪水流了下来。
想那样一个灿烂美丽的女子,在这场感情中,的确是比男人要更勇敢一些。且不说她对这段感情的苦心经营,努力争取,就是在被离婚的时候,她没有一丝的撕扯与纠缠,保持着她的优雅,从容穿戴起自己最美丽的衣裙,来直面自己命运中的悬崖。就是世易时移,她被推到了死亡的边缘,她也是“举身赴清池”。这一个“举”字,首先是一种主动,一种积极的行为,她不仅甘心赴死,从容且镇定,而且是主动去求死。要知道,那纵身一跳,是需要有多大的勇气,有多少须眉男儿都迈不出那一步而吓尿了裤子,爱国名士钱谦益不是还怕水凉吗?
相比起来,“自挂东南枝”的做法就被动了许多。
为什么是“东南枝”,而不是“西南枝”、“西北枝”甚至“东北枝”?作为植保系果树专业的前毕业生,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大家,在一株自然生长的树上,东南方向的树枝往往是最低最平的。因为植物要向光生长,北部和西部的树枝会变得挺立,会高出许多。所谓炼字功夫,绝无胡言妄语,古人诚不我欺也!
(1207字)
宋词2022.3.20夜于蝉蜕小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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