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自己

A老师今年52岁，头发花白，面色憔悴，听说得了怪病，去年住了很久的医院，后来又来接着上班。

A老师年轻时长得还不错，我认识她时她已有三十出头，皮肤白嫩细腻，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她脾气温和，话也不多，在课堂上对学生缺乏震慑力，学生不怕她，别的科目的老师凶，布置的作业都能按时按量收齐，唯有A老师的作业收不齐，期末统考下来成绩也不理想。久而久之，学生一届一届往下传她教书不行，所以在学校始终灰头土脸的，职称上不去，工资也不高。

因为年轻时长得还不错，A老师嫁的老公还算拿得出手，是我们当地政府部门的一个小科员。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在A老师三十二三岁时，那小科员被诊断出得了肝癌，住院治疗不到半年就撒手西去了。当时，他们的儿子只有十岁左右。好在那孩子还算听话懂事，后来重点高中毕业后考进了第二军医大学。幼年的孩子们都不太懂事，他上小学时，每当有同学说他没有爸爸的时候，他都俯在课桌上嚎啕大哭。那时，有朋友告诉我这些事的时候，我的眼眶也总是潮湿的，我不知道我是在心疼那孩子还是在同情我的同事A老师。

她的丈夫去世十年左右，有一阵A老师变得喜欢打扮了，从不做修饰的短发留长后扎在脑后烫成一朵菊花，脸上也敷了高级护肤品变得白嫩而有光泽，有人说她有情况了。也有人说在市里逛街的时候，碰见过她和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士同行，事后同事开玩笑问她那人是否是她新交的男朋友，A老师矢口否认，只称是家里的亲戚，大约半年以后，不知是什么原因，A老师又恢复了原来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见人从不主动打招呼，也不打扮了，再也没人见她和什么男士同行过。

A老师是我老公的同学，我爱人说她学生时代就温吞，老实，话不多。她爱人去世后，她一人独自苦撑苦熬把儿子拉扯大，真不容易，好在儿子上的大学是不需要家庭掏太多费用的那种。那一阵，她有情况的时候，我们大伙儿私下里也为她高兴，也希望她有一个好的归宿，但是，世事也不尽如人意，最终也不了了之。

A老师本身话就不多，再加上她多年丧偶，回家也无人交流，从事教师这种职业的人也不擅长与人沟通，在学校那个麻雀窝里待上一天后，回到家里就喜欢清静吧……总之，A老师在教书的生涯中变得越来越孤僻，不但不爱与人交流，还疑神疑鬼心胸狭窄，她说话别人不爱听，别人说话她也不爱听，她就彻底变成个孤家寡人了。

我们这个地区在离退休政策方面对不到法定年龄但身体欠佳的人还是有可以提前病退的政策的，可是因为歪风邪气的侵扰，往往是，很多身体健壮的人通过一些特殊的门道都提前退休了，每天在大街上昂首挺胸地溜着玩。但是，没有门路的人，即使你病得快死了，也批不了提前退休，还要拖着病体按时上班。

A老师病了以后变得更加形销骨立，中号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浑身咣当。她年轻时挺爱美的，对衣服的颜色、款式搭配都很在行。就是在他老公临去世的前几天，在一个外地来我们这搞服装展销的摊位上，我还遇见她眼里闪着波光，稀罕地试穿新衣呢。可是现在，她眼神暗淡，看人时还带着躲闪，肤色粗糙，皮肤下坠，布满细纹，头发黑白相间，仿佛被疾病一夜之间使坏增长了十岁，我为她感到痛心，但也无能为力。

实际，人在江湖谁又过得比谁好呢！我们在叹息同情别人的时候，说不定我们自己也是被别人叹息同情的对象。照照镜子，我的鬓角和前额上也生出了不少白发，三天两头都在想着法子漂染。年轻时的单眼皮下垂而变成了双眼皮，脸颊上的红光早已被岁月偷去。天真的笑容也越来越少，倒是多了些岁月积淀下的冷漠和麻木。每天拿不出领导想要的成绩，就只能忍受他们厌恶嫌弃的表情。

唉，人生在世也就是你风光时笑他，他风光时笑你罢了，在哭哭笑笑中人的一生也就稀里糊涂地走完了。

说到这里，我又想起了《红楼梦》里的《葬花吟》:奴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奴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