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时间

（1）

早晨出门的时候，看到小区里的一栋楼前立了一些花圈，楼门口很冷清，并没有什么人进出。

难过是某一家的，世界还是一如往常匆匆忙忙，四面八方。

我想起刚刚去世不久的二舅，突发心梗，走的时候是半夜，或者凌晨。身边不是亲人，而是一个傻子。跟他一起放羊的一个傻子。因为是客死他乡，所以不能回家，直接到了墓地，葬礼很简单，我们都没有回去，只是定了花圈。

妈妈有四个兄弟姐妹，二舅是最小的。因为小的时候生病的原因，使得他整个人显得有点儿憨。他没有结婚，我有一个姥爷也没有结婚，他们两住在一起。姥爷走的时候是去年春天，今年春天，二舅也走了。房子空了下来，以后也许有人住，也许没有，只是空的。

对于这个舅舅，其实没有特别亲近。大概是很少见面的原因。他一直在别的地方放羊，而我长大之后也很少回老家。即便回去，也总不见面。新年的时候会见到一两次，皮肤黝黑，不知道是因为风吹日晒，还是脏。他总是穿得很邋遢，哪怕是新衣服也看不出新来。但是他总是微笑。

我们的交谈屈指可数，左不过就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留下吃饭吧！”“东西都拿好了么？”

每次二舅来，妈妈总是很生气。总说你能不能穿得干净点儿，又不是没有？能不能把你那头发理一理？能不能利利索索地来一次。不要总是邋邋遢遢，像个叫花子一样。

一边说，一边尽可能的拿更多的东西给他。会有一份儿，以前是两份，有那个姥爷的，后来只剩下一份儿，明年的时候，一份儿都不用准备了。准备的时候可能觉得麻烦，可是当发现以后都不用准备了，没人过来拿了，就是更深的难过。

（2）

二舅走得太急，太突然。那些天，妈妈血压特别不稳，挂了一个礼拜水，稍微好一点儿。然后就是这个消息。

我曾经在年前的某一天，夜里做了噩梦。梦到妈妈在跟人争执，眼睛有一些充血。这个梦让我特别不舒服，早上起来的时候，查了周公解梦。说是可能有亲人要离世。

有些东西真的解释不清。

二舅的雇家先是通知了大舅，然后是大姨。大姨没敢告诉我妈，通知了我爸。大家想将这个消息压下，瞒过去。怕妈妈受不了，血压再升上来，出了问题。

所有人都知道，对于二舅，妈妈是最爱他的人，也是照顾他最多的。这个打击她也许扛不住。

可是怎么瞒得过去。这个世上根本没有秘密，早晚而已。错过了最后一面也就罢了，连葬礼也错过，她可能一辈子都会感到遗憾。

那天，妈妈蹲在地上哭了很久。我们都不在身边。但是大姨在，大舅在，老爸在。比起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带给她的慰藉，大姨跟大舅能给她的也许更多。因为在他们那里，妈妈不是妈妈，是小妹。

（3）

二舅的后事处理完之后，赶上市里有庙会，老夫妻俩过来祈福，顺便过个周末。

我去火车站接人。站在人群里，看着一拨一拨的人走出来，我当时想妈妈会是个怎样的状态。憔悴的，苍白的，疲惫的。

姐姐说自从二舅走后，妈妈每晚都睡不着。开始吃安眠药了。

姐姐说，妈妈总是哭，总是哭。聊天聊得好好的，突然就开始哭。

我问同事，怎么办？她说给她时间。

我知道，但是我着急。

妈妈是牵着老爸的手走出来的。她最不爱跟人牵手，除了过马路会主动把手放在你的手里之外。

她看上去很不好。她看到我之后，眼睛就红了。她说，我买了布，超便宜的。她说新做了褥子，超厚的。她说我们怎么回家？她说，我上一辈的人已经没有了，我这一辈的也开始走了。神色黯然。

姥姥在姐姐六个月的时候就去世了。然后就是姥爷，爷爷，奶奶。去年最后的两个老人也先后走了。

以前看过一篇文章，四十多岁的妈妈跟自己的女儿说，从此以后我没有妈妈了，我是个孤儿了。我记得我当时就很难过。如今听到自己的妈妈说我上一辈的人已经没有了，我这一辈的也开始了。内心的感受，竟然是苍凉大过难过，同时也撵走了我之前准备好的所有安慰的话。

我上去拥抱她，她在我怀里小小的，乖乖的。我说妈妈，这几天很辛苦吧！

她把我的手抓得很紧。

（4）

有些痛苦逃避不了，只能直面，聊开，然后放下。

夜里，晚饭后。我们聊天。我想尽量找一些轻松的话题，聊聊第二天的天气，或者索性下楼跟阿姨们跳一会儿广场舞。

妈妈拒绝了，她回卧室躺好。然后拍拍旁边的位置，让我坐过去。她说我只是觉得你二舅可怜。但凡身边有个人，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她也能打个电话，拨个120。这样他不会走得太凄凉。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她说我一想起来就觉得难过，觉得他可怜。很多道理我都知道，我也知道病来了不由人。他也没遭什么罪，但是就是觉得可怜。人这一辈子，说短也挺短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已经大到要跟父母聊生死这回事儿。以一个成年人的口吻去宽慰她，去告诉她，逝者已矣，活人要如何好好活。

那一刻的妈妈像我，我像妈妈。以后也许我会越来越像妈妈，妈妈会越来越像我。我成了家长，监护人，最终成为支撑他们，保护他们，照顾他们的人。

我觉得挺好的。

祈福那天，叩拜之后，特意给二舅挂了超度亡灵的灵符，妈妈终于肯放松下来。她说这下就好了，你二舅肯定上天堂了。舒舒服服干干净净的。

我拍拍她的手，特别肯定的点点头。

当天夜里，她睡得很好，没有吃药。

（5）

我一直以为人上了一定的年纪，就能坦然的面对生死，能够适应离别。后来我明白了，人也许可以学会很多，适应很多，但是面对生死和离别，却永远没办法坦然，也学不会适应。

然而，就像《送别》里唱的一样，“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我们的一生，总是在不停的告别，失去，又不停地相聚，结交。既然永远学不会适应，就试着学着放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