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春天,《人世间》感动了很多人。
周秉昆的原型是梁晓声的小弟。
在酱油厂干了一辈子,临退休前去世了,没能看到电视剧播出。
梁晓声写这本书的时候,每天戴着颈托伏案十小时,115万字手写稿,一写就是五年。
他后来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我写《人世间》,是因为觉得应该为父母那一代、为普通人的一辈子,留点东西。”
这话听着朴素。
可你细想,一个写了2400万字的人,为什么偏偏要把最多的力气,花在写“普通人”身上?
1.
1949年,梁晓声出生在哈尔滨。
他家住的地方叫“安平街”,名字挺好听,可那条街上全是小胡同、大杂院、破住房。父亲是建设“大三线”的建筑工人,常年不在家,母亲拉扯着五个孩子,还要打零工贴补家用。
到什么程度?
他后来回忆:“我做梦都在捡钱。梦里发现一大片原野上开着野花,花瓣都是五分的、两分的硬币,我就采来放进袋子里。梦醒了一片怅然。”
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可母亲不识字,却爱给他们讲民间故事。梁晓声迷上了故事,就去租小人书看,看完了不过瘾,又去隔壁收破烂的卢叔叔家翻废旧书本,有时甚至从垃圾桶里捡书。
有次他想买一本《青年近卫军》,需要一块五毛钱。
母亲一个月工资才十七八块,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皱的毛票塞给他。
旁边的工友喊:“大姐,别给他!你供他们吃穿上学,还供他们看闲书?”母亲说:“我挺高兴他爱看书的。”
这件事,他记了一辈子。
如果你在贫穷里被温柔对待过,那么你长大后最想做的,就是把这份温柔还给更多人。
2.
1968年,19岁的梁晓声去了北大荒。
为了挣工资补贴家用,他穿着褪了色的黄大衣、打满补丁的灰裤子,只带了一床被子,就踏上了去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列车。
北大荒的岁月苦。打马草、忙收麦,体力劳动繁重,可他从不喊累。最让他高兴的是,每个月能往家里寄25块钱——在那个年代,这实实在在是一笔“巨款”。
晚上收工后,别人打牌下棋,他躲在一旁看书、写诗。那点微弱的光,把他从泥地里拔了出来。
1974年,他因写作能力被推荐到复旦大学中文系。
临走前,连队全连公开投票,他以全票通过,成了工农兵学员。
从哈尔滨的贫民窟,到上海的名牌大学。这一步,他走了22年。
可进了复旦,他没想着写什么“宏大叙事”。毕业之后写小说,他脑子里转的,还是那些普通人。
1984年,他开始写《雪城》。
那是他第一次大规模地写“返城知青”——20万北大荒知青回到城市,却发现城市并不欢迎他们。待业、歧视、无房、无工作,有人卖香烟,有人摆地摊,有人被生活压弯了腰。
《雪城》在杂志上连载的时候,有山西的知青抬着匾,从山西一路抬到《十月》编辑部。他们感谢有人能把知青写成那个样子。
梁晓声后来说:“我当时的主要意愿是,如果能拍成电视剧电影,人们也许会对我的同代人好一点。”
3.
可《雪城》之后,梁晓声没有沿着“知青文学”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他把目光转向了更普通的普通人——那些不是知青、不是英雄、一辈子没离开过自己那片地的人。
散文集《小人物走过大时代》里,他写农民工、写拾荒的小姑娘、写看自行车的女人、写炒股被骗的农妇、写背井离乡的矿工、写黑车司机、写玻璃匠、写木匠。
他说:“老百姓其实几乎包括了中国的绝大多数人——工人、农民、小商贩、小干部、小知识分子。”他:为什么总写小人物?
他说:“一切与我有亲密乃至亲爱关系的人们,几乎无一例外地仍生活在平民阶层。同学、知青伙伴、有恩于我的、有义于我的,比起新生的中产阶级阶层,他们的人生更沉重些,他们的命运更无奈些。”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认识的人,都是普通人。我心疼的人,也都是普通人。我不写他们,写谁?
2010年,他开始动笔写《人世间》。
那时他已经60多岁,颈椎病严重,每天戴着颈托伏案。
400字的稿纸,第一稿写了3000多页,一共写了三稿,将近1万页。
有人问: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还这么拼?
他说:“书写父母辈生活过的七八十年代,于我近乎是一种责任。很多人不知道,甚至一无所知——不知那时穿什么,不知那时计划口粮,不知那时爸爸妈妈挣多少钱。”,都有他自己的影子。周父周母,是他父母那一代工人的缩影。
他写了五年。
写完的时候,小弟已经去世了。
如果你亲眼见过普通人是怎么活的,那么你写他们,就不是“选题”,是“还债”。
4.
2026年,梁晓声76岁了。
他住在京郊一个没有电梯的老旧小区里。书房朝南,墙角一个小书柜,书不多,大多数是他的旧著。每天早晨坐到书桌前,前三页手会发抖,写得不好看。他不急,慢慢写,写到第四页、第五页,笔稳了,气顺了。
他还是会刷视频,看电视剧,和85后作家班宇探讨怎么让观众有更多代入感。最近又把西方18世纪到二战前后的经典名著重读了一遍,和中国文学比较着读,随读随记,准备出书。
有人问他:您写了2400万字,从《雪城》到《人世间》,从知青到工人,从“大时代”到“小人物”——您觉得,自己写的到底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了四个字:人的温度。
他说:“我极其关注我所处的时代,关注它现存的种种矛盾的性质,关注它的危机的深化和转机的步骤,关注它的走向和自我调解的措施。”
可关注到最后,他发现,所有的“时代”,最后都落在“人”身上。
时代的巨轮碾过去,留下车辙的是那些普通人的脚印。大潮退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是那些普通人的贝壳。
他在《人世间》的封面上写了这样一段话:“于人间烟火处,彰显道义和担当;在悲欢离合中,抒写情怀和热望。”
5.
写梁晓声的时候,我想起他讲的一个故事。
有个网友给他留言,说自己的命运有点像《人世间》:“从患难与共中走过来了,可是父亲走了,母亲走了,儿子遭祸走了。我患难与共的妻子今年也因病先我而去了。爱我们的人、我爱的人离去了。我也是《人世间》的剧中人,谢谢梁老师,谢谢。”看了很久,没说话。
后来他在采访里说:“这话听了会生起很大的同情,但是,大千世界,这几乎是每个人的命运。我们不都是要经历这些吗?只是看书的时候,作者将这种经历事先告诉我们了。”
他是共和国的同龄人。75年,他见过太多:大杂院、北大荒、返城潮、下岗、房改、医改、物价飞涨、房价飙升……有人倒下,有人爬起,有人一辈子没离开过自己的工厂,有人在退休那天默默收拾东西走人。
他把这些都写下来。不是为了控诉,不是为了歌颂,只是为了记住。
记住那些被大时代碾过的小人物,记住那些在夹缝里活出人样的人,记住那些饿了半辈子还愿意分一口给别人的人。
6.
2026年,如果你去北京,可以去京郊那个老旧小区转转。
没准能碰见一个穿旧外套的老头,牵着一条黑色泰迪,在楼下慢慢散步。
那只狗叫皮皮。
有人来访的时候,他会招呼:“皮皮,过来开会!”皮皮听话地跳上旁边的竹椅,乖乖蹲着,和他一起跟客人面对面。
那个画面很普通,普通得像每个退休老头的生活。
可就是这个普通的老头,用2400万字,给无数普通人立了一座碑。
碑上写着一句话,是他对幸福的定义:
“幸福从不是惊天动地的成就,而是手握扎实的技能,过好安稳的生活。当一个人开始对自身不相适应的愿望进行‘断舍离’,他真正的人生和幸福才开始。”
从哈尔滨的贫民窟到北大荒,从复旦的课堂到京郊的书房。
他用一辈子证明了一件事:真正的史诗,不在史书里,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子里。
他把普通人的日子,写成了诗。然后把诗,还给了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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