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昭死了。
他是个少年犯。
他杀过人——一个女孩。
他杀人时的平静像是超越了他的年纪,并且一度令他引以为傲。
阿昭怎么死的呢?摔到河里死的。
俗话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的案子终有一天还是东窗事发了。不逃?不逃就要被抓进暗无天日的牢狱,在那鬼地方凄凉地度过这一辈子。他堂堂一个混混头儿怎么能就这么束手就擒呢?所以他才一听到些风声就匆忙卷了他的全部家当——一个破烂的小布包,撒起脚丫子就往远处跑。大概是跑得急了,竟在一座古桥边上,叫一个不起眼的小石块儿绊下了河。耕作的农人们发现他时,他已然是一具浮尸了。
阿昭死了。他的灵魂荡荡悠悠,飘飘然就到了地府。
然这里的景象却很是令他惊讶。他本以为地府里该有些拔舌、蒸笼之刑,该有无数恶鬼在受刑时嚎得撕心裂肺。但实际上这些都不存在,它们只是人们杜撰出来的骇人故事罢了。
地府十分的静,静得空旷,静得阴森,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尤其是,他正在走的这条道儿,十分的渗人,寒意像是无孔不入一般,侵袭着他的四肢百骸。
从这栈道向地府深处望去,几乎每走两步就会看到一对正在打架的恶鬼。或者,说是搏斗,更好些。他们每只鬼都使着浑身的劲儿想要征服对方,只是斗来斗去谁也不能占着上风。无论这些鬼们生前是富家公子还是街头乞丐,此刻都已被抓得衣衫褴褛,连身上的皮肉也全无半点好处。
这里的冷实在是有些难熬,它甚至使得阿昭平静无波的内心竟有些莫名的不安。他像是走过了这一生最漫长的路,终于来到阎王面前。
阎王从一摞摞生死簿里勉为其难地抬起头,搭起困乏的眼皮,扫了他一眼,道:“我这地府里不收少年人,你去孟婆那里报道吧。”
他便头也不回地去了孟婆那里。
那里,等着喝孟婆汤的人已经排起了一条曲折绵长的队伍。他像是没有看到的一般,兀自分开少男少女、耄耋老妪,穿过蜿蜒的人群,夺了孟婆手里的汤就准备喝下投胎,却被孟婆劈手打下。
阿昭懵了。
他愤愤地质问孟婆:“为什么不让我喝汤?”
孟婆漠然反问道:“你排队了?”
阿昭只得憋着火,无奈地退了回去,不情不愿地排在了队伍的末尾。
待他觉得仿佛几个世纪都已过去,他的一双眼也要等得干枯之时,终于再度排到孟婆这里。
他急切地想要接过孟婆汤,却发现孟婆将汤攥得紧紧的,并没有给他的意思。“为什么你还不把汤给我?我都排完队了。”阿昭不解。
“那你为什么要杀了那个女孩?”孟婆问。
“没有原因。我就是看她不爽。”他道。
“那么我也没有原因。我看你不爽。”孟婆回他。
他觉得自己被耍了!想他横行了十六年,这还是人生头一次!猪肝一样的红色爬上他的面颊,继而红色、青色和紫色在他的脸上交织了开来,晕成一片片儿的。他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憋了半晌,方才慢慢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操、你、妈……
阿昭带着怒气大踏步跨过阴间这道门,似是一摔,就摔回了人间。
…………
A城的一间病房里,伴随着响亮的婴儿啼哭声,阿昭晃了晃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心道:“这可真他娘的丢人!老子这辈子还没哭过呢!”然而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见医生和护士们向他的家人报喜:“恭喜啦!母子平安!”
然后他见到了他这一世的父母。他的父母文质彬彬的,都带着黑框儿的眼镜,一看就是做学问的人。
学者父母的脸上洋溢着温和而又明媚的笑容,仿佛这一生的喜悦都于此时此刻呈现在了脸上。
“父母么……”他茫然,并不知道父母该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和存在,“老子上辈子是个孤儿……不过当然,老子是个称霸一方的孤儿……阿嬷说我是个活该被抛弃的孩子,谁真的在意这话呢!不过我的父母自打一生下我来就远走高飞啦,这倒是真的。”
学者父母给他起了个名字。
按说该和上一世有所不同,毕竟学者们起的名字总该是更加晦涩难懂和饱含深意一些。
然而他的新名字却还叫阿昭。
父亲说:“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希望他一辈子都能做个通透的正人君子。
学者父母对他的启蒙教育很是重视和尽心。从小给他放古典音乐熏陶他的耳朵,给他看油画山水画熏陶他的眼睛,又读些中外名著用以熏陶他的文学素养。
…………
时光荏苒,五年光阴转瞬即逝。不知不觉间,阿昭五岁了。
五岁生日那天,父母带他回了老家。
他这才猛然发现,老家的这个村子似乎就是他上辈子的邻村。而他,就是在这里,杀了那个弱小又无助的女孩子的。
老家的整个村子都在现代化建设的进程里日新月异,一排排房子无不得到了整修,唯有村口那一间破瓦屋还像是上世纪的残留物,与周围格格不入。
“那个房子怎么这么旧?”阿昭问村里的一位老人。
老人说,那可真是造了孽哟,那户人家原是一对母女相依为命,后来那女孩儿被个丧尽天良的害死了,现下就剩一个母亲了,整日里疯疯癫癫的。
阿昭心中一动,就偷偷跑去那间屋里,果然在正厅上发现了一张女孩儿的遗像,正是他杀害的那个。而那女孩的母亲不过刚刚才到不惑之年,就已然花白了满头的青丝。她佝偻着背,一左一右踱着蹒跚的步履,干燥而又粗糙的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小玩偶,像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正不知在对着遗像喃喃自语些什么。她的头脑一如她的眼睛一般浑浊无物,连有不速之客闯入也未曾察觉……
为什么?明明她和自己的学者母亲长得那么不同。从头发,到侧脸,到身材,无一相像。但她的背影却渐渐和自己的母亲重叠起来,慢慢地,慢慢地,似是叠成了同一个人,他想看清楚却怎么也看不清了,这人影竟是渐行渐远……
突地抬手抹了把眼睛,阿昭自嘲道:“娘的,老子竟然哭了。”这的确很是让人难以置信,毕竟谁能想到上辈子不可一世的小恶魔此刻眼里竟盈满了泪水呢?
从这一天起,阿昭接连做了五天的噩梦。
第一天,他梦见那母亲花白的头发,还有那喃喃着的疯言疯语。他在梦里挣扎着想要逃脱,想要甩开这些磨人的景象,奈何这场景就像是扎了根的一般,怎么也挥之不去。
第二天,他梦见了那个女孩。他梦见她哭着求他饶了她,“你为什么非要揪着我不放呢,”她那双含泪的大眼睛里满是恐慌和无助,“我不曾得罪过你……我还有个母亲……她在等我回家吃饭……”“你放过我吧,让我做什么都成的。”她抽泣着不敢大声哭出来。“不可能!”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葬送了她的生路。“哼!就凭你整天在我面前笑嘻嘻地,开心得每天都像是在过节,我也不可能饶了你。”“我最看不惯你这种虚伪的人啦。”“你看你现在还不是在向我求饶……呵!你现在倒是笑啊……”
第三天他梦见那女孩张着布满血丝的大眼睛,露着惨白的牙齿,要他偿命。他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
后来,他连白天都像是失了魂魄的一般。这可急坏了他的父母,他们带着他四处求医,却怎么也治不好。村里老人说,他这是鬼物缠身啦,应该找个道士做做法。可一向信奉科学的父母才不信这些个神神鬼鬼的东西。
…………
然一个月后,阿昭竟不治而愈,变得正常了起来。
噩梦纠缠了阿昭整整一个月。他日日夜夜便是泡在这涔涔冷汗中,纠结在辗转反侧里。突然,就明白了阎王和孟婆的用意。
他想,阎王和孟婆,是一定要他用一生一世来偿还上辈子欠下的债罢,是要他长长久久受着这痛苦的折磨罢,那他便好好受着。
于是多饶的这一世,他像亲生儿子一样奉养着那女孩儿的母亲,直到她安然入土。
他做了一辈子的苦行僧,每天都在救济着孤儿和残疾人,为慈善事业尽心尽力,同时千方百计将所有陷入迷途的人们拉回正轨,希望他们能够找到自己人生存在的意义。
人们都说阿昭真是个大善人,说他是时代之光。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每午夜梦回的时候,他都在承受着那上一世的罪孽恶果,那是怎样的蚀心噬骨之痛呀,折磨得他整宿整宿难以入眠。
阿昭四十多岁就因积劳成疾去世了。
他去了天上。
毕竟他的口碑,从来都很好,天帝也有所耳闻。
“你可以在天上选个官做,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地府做官。”
“为什么呢?”天帝大为吃惊,“天上这么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我想感谢阎王和孟婆,”阿昭认真地回答,“是他们让我有了认识错误偿还罪孽的机会。也让我意识到了这一世的意义。”
“而且,地府里的人,我想渡化他们。”
阿昭如愿以偿做了地府的一个小官。
他渺小得混入地府众官中让你遍寻不着,但忘川河畔的彼岸花和奈何桥却仿佛因他的到来而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阿昭死了。
他又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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