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中国精神”与心理健康

丁俊贵《论“中国精神”与心理健康》

那一瞬间，咨询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这个穿着校服的大男孩，刚才还在跟我冷静地分析存在主义哲学，此刻却突然像个迷路的孩子，蜷缩在沙发的角落，泪水无声地滑落。他叫小北，省重点高中的“明星学生”，竞赛奖牌拿到手软，但半年前突然拒绝踏入校门。

“丁老师，您说的那些‘自我实现’、‘寻找意义’，我都懂。”他哽咽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我就是觉得……我是一个人在战斗。前面没有人拉我，后面没有人托我，左右没有人和我一起。”

我递过纸巾，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的夕阳正好，斜斜地照进咨询室。我看着光柱里飞舞的尘埃，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另一个画面——天安门广场上，那对凌晨三点就从千里之外赶来的老夫妻，在国旗升起的瞬间，老爷爷努力挺直了佝偻的脊背。那一刻，他的眼神和小北此刻的空洞，形成了某种刺痛人心的对比。

为什么有些人能在集体的荣光中找到力量，而有些人，却在时代的洪流中感到孤军奋战？

这不仅仅是一个少年的困惑，也是我们这个时代一个隐秘的痛点：当“小我”与“大我”的联结断裂，当精神的根系找不到滋养的土壤，再光鲜的个体，也可能只是一棵随时会倾倒的浮萍。

正如当代中国心理学家丁俊贵先生所论：中国精神，就是以爱国主义为核心的民族精神，以改革创新为核心的时代精神。这话听起来宏大，甚至有些遥远。但坐在我对面的小北，他此刻缺失的，恰恰就是这股精神在个体心灵层面的投射——一种能让他生根、站立、前行的心理力量。

一、根脉：家国，是心灵最深处的“安全基地”

小北的问题，表面上是厌学，深层是归属感的缺失。英国心理学家约翰·鲍比提出的“依恋理论”告诉我们，一个孩子能否勇敢地探索世界，取决于他身后是否有一个稳固的“安全基地”——通常是母亲。当他知道自己是被爱、被接纳、有退路的，他才有勇气面对未知的风雨。

那么，对于一个即将成年的少年，他的“安全基地”在哪里？

如果把这个概念放大，从个体心理学放大到文化心理学，你会发现，对于中国人而言，那个最深层、最宏大的“安全基地”，就是我们脚下的土地和身后的文化共同体。

瑞士心理学家卡尔·荣格提出过一个概念，叫“集体潜意识”。它不像个人潜意识那样来自个人经历，而是像深海的海床，是千百年来祖先经验在种族心灵深处留下的沉淀。对于中华民族来说，“家国一体”，就是这种最深层的集体潜意识。

这不是一句空话。我们看汉字，“国”字的繁体，外面是城墙，里面是戈壁和土地，有武装，有边界，更有一方水土。而“家”字，屋顶之下养着一头猪，代表着安稳的繁衍。儒家经典《孝经》里讲：“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在古人的心理认知中，孝顺父母（家）与效忠国家，用的是同一套情感逻辑。国家的兴衰，直接关联到个人的荣辱与尊严。这种将家庭伦理投射到国家治理的思维方式，历经千年，已经写进了我们的文化基因。

为什么海外游子听到《我的祖国》会热泪盈眶？为什么奥运健儿夺冠时身披国旗绕场一周，屏幕前的我们会跟着心潮澎湃？因为我们潜意识里知道，那片土地、那个群体，是我们最大的“面子”和最深的“底气”。就像《左传》里那句血泪之语：“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回到小北。他的问题在于，他只看到了“毛”——那个在考试、在竞争中孤军奋战的自己，却感受不到“皮”——那个托举他、包容他的文化母体。他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人，所以他累了。

二、经纬：爱国主义的心理“四维结构”

既然这种联结感如此重要，它如何在个体心中生根发芽？湖南师范大学凌宇教授的一项针对2300多名青少年的量化研究，为我们揭示了其中的心理机制。研究指出，国家认同并非一个模糊的概念，而是由清晰的“四维结构”构成：认知、情感、意志、行为。

我们可以把它理解为一棵参天大树的生长过程。

1.认知（导化于知）：这是树的根系。孩子首先需要知道自己属于哪个群体，了解这片土地的历史、文化和道路。这不是死记硬背，而是对“我从哪里来”的清醒认识。小北对哲学侃侃而谈，但他对我们这个民族如何从苦难中走来，又如何在挫折中站起，知之甚少。他的根系，扎在虚空中。

2.情感（感化于情）：这是树的躯干。知识的积累会催生情感的连接。当你在异国他乡遇到困难，中国大使馆的工作人员第一时间伸出援手时，那种“身后有国家”的踏实感，就是情感的勃发。小北缺少的，正是这种被集体“抱住”的温暖体验。他觉得世界冰冷，因为他关闭了感受这种温暖的频道。

3.意志（激化于志）：这是树的枝丫。情感会转化为一种内在的动力和坚守。你会因为认同这个群体，而愿意为它付出，愿意在困难面前咬牙坚持。这就是为什么在国家认同感测试中得分更高的青少年，在面对学业困境时也展现出更强的“学业韧性”。因为支撑他们的，不只是个人的好胜心，还有一种“不能给集体丢脸”、“要为集体争光”的使命感。

4.行为（转化于行）：这是树的繁花与硕果。最终，这一切会外化为具体的行动：可能是为国争光的壮举，也可能仅仅是日常生活中，做好本职工作、遵守社会公德、对陌生人伸出援手。

这四者层层递进，缺一不可。凌宇教授的研究证实，国家认同感越强烈的中学生，自我效能感越高，学业韧性也越强。这意味着，当一个孩子感受到自己与一个伟大的集体同在时，他会更自信，也更抗挫。

这让我想起了电影《战狼2》结尾的那个镜头：冷锋手举国旗，穿越交战区。那一刻，一面旗帜为何能成为通行证？因为它背后是强大祖国的威慑力，是千千万万个公民共同铸就的集体信任。这面旗，插在每一个观众心里，滋养着我们对“中国人”这个身份的认同与自豪。

三、拓新：改革创新的“自我效能感”实验

如果说爱国主义为我们提供了扎根的土壤，那么改革创新，就是我们向上生长的力量。这是丁俊贵先生所论时代精神的核心。

有人会问，我一个普通人，既不搞科研也不做发明，“改革创新”跟我有什么关系？关系太大了。

积极心理学的创始人之一马丁·塞利格曼提出，幸福由五大要素构成：积极情绪、投入、人际关系、意义和成就感。而“改革创新”，恰恰是通往“投入”与“意义”的重要路径。

在重庆，有一群心理健康服务团的老师，他们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帮助迷途青少年。他们没有枯燥地说教，而是带领孩子们寻访抗战老兵，听那些浴血奋战的真实故事。然后，他们请老兵在空白的帆布包上写下寄语，再由实践团的成员配上精心绘制的图案，将这些承载着历史温度与精神力量的“寄语帆布包”送给青少年。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送温暖活动。这是一种心理干预，一种精神上的“托举”。老师们巧妙地运用了班杜拉的“社会学习理论”。青少年通过观察老兵——这些克服了巨大困难、为国家做出牺牲的榜样——的行为和品质，间接获得了强化。他们看到，人可以在极限的逆境中保持坚韧，这种榜样的力量，会内化为他们自己面对困境时的心理资源。

更重要的是，这个活动本身，就是一种“微创新”。它把枯燥的历史教育，变成了一场可触摸、可互动、可创造的仪式。当孩子们亲手接过那个独一无二的帆布包时，他们感受到的不仅是一份礼物，更是一种精神的“交接棒”。他们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是传承者。这种“被需要”、“被赋予”的成就感，正是点燃“自我效能感”的火种。

自我效能感，这个由班杜拉提出的概念，指的就是一个人对自己“能否做成事”的信念。它不是天生的，而是在一次次“我能行”的体验中累积起来的。

回到小北身上，他的困境恰恰在于，他的世界只有“竞争”和“评判”，没有“创造”和“连接”。他不知道，除了在考卷上拿高分，他还能通过什么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如果他能参与一次社区服务，用他的学识去帮助一个贫困孩子补课；如果他能为一件社会不公的小事，写一封有理有据的建议信；如果他能尝试用一种新的方法，去解决一个老问题——这些微小的“改革”与“创新”，都会让他发现：我的存在，是有力量的；我的行动，是可以带来改变的。

四、破茧：从孤军奋战到众行致远

为了让小北感受到那种联结，我和他做了一个“实验”。

下一次咨询，我给他看了一份数据：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的一项调查显示，在疫情防控期间，那些主动参与社区志愿服务的人，报告的焦虑水平和孤独感，显著低于居家不出的群体。我告诉他，帮助别人，是治愈自己最有效的方式。

然后，我带他走出咨询室。我们去了社区的一家养老服务站。

在那里，小北遇到了王爷爷。王爷爷八十多岁了，参加过当年的核试验，在大漠深处隐姓埋名几十年。起初，小北只是出于礼貌地听着。听着王爷爷讲当年怎么用算盘打出精密的数，怎么在风沙里啃着窝窝头，怎么在得知实验成功的那一刻，所有人抱头痛哭。

我看到小北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从旁观者变成倾听者的光。

临走时，小北突然问：“王爷爷，您那时候……不觉得苦吗？”

王爷爷笑了，笑得像个孩子：“苦啥？身边都是跟自己一样的人，身后是咱们的国家。干成了，那心里头，甜得很。”

回来的路上，小北一直没说话。快分别时，他突然对我说：“丁老师，我以前觉得我的努力是为了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城市。但今天那个爷爷，他的努力，是为了回来，为了守住。我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那一刻我知道，那颗浮萍，终于找到了可以扎根的土壤。

五、修身：爱国的最高境界，是成就一个让国家为之骄傲的自己

《大学》开篇便说：“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这是一条由内而外、由近及远的逻辑链，也是一个人精神成长的黄金路径。

我们常常误解了“修身”。以为它就是闭门思过，是把自己修炼得无懈可击。其实不然，在心理学的视角下，“修身”是一个不断扩展自我边界、将“他者”纳入“自我”的过程。是从“小我”走向“大我”的旅程。

修身，就是爱自己。 关注自己的身心健康，保持学习和成长，在专业上精益求精。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很难有能量去爱别人，更遑论爱一个抽象的“国”。你把自己活成一道光，你就为国家增添了一份光明。

齐家，就是练习爱。 孝敬父母、夫妻和睦、陪伴孩子，这些看似琐碎的家务事，是最高级的情感练习。在这里，你学会付出，学会妥协，学会承担责任。一个能把家经营好的人，自然懂得如何与邻里相处，如何在社区中发挥作用。

治国、平天下，就是把这份爱推而广之。 它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政治口号，而是你敬业、诚信、友善的日常行为。你在岗位上解决的一个技术难题，你在网络上发出的一条理性声音，你对陌生人伸出的一次援手，都是对这个国家的建设。

量化研究也支持这个观点。凌宇教授团队的调查发现，社会支持（来自家庭、学校、社会的关爱）不仅直接提升青少年的国家认同感，还通过培养他们的“公正世界信念”（即相信世界是公平的，努力会有回报）和“未来取向”（对未来有清晰的规划和希望），间接地强化了这种认同。这意味着，当我们给一个孩子营造一个温暖、公正、充满希望的小环境时，他自然会对孕育这个小环境的“大环境”——国家，产生更深的归属感和认同感。

所以，爱国从来不是一个需要刻意去“表演”的姿态。它更像一棵树，根扎得深，才能枝繁叶茂。它的根，扎在历史文化的沃土里，扎在温暖的家庭港湾里，也扎在每一个被公平对待、被寄予希望的个体心里。

美国脑科学研究的一项新发现也印证了这一点。科学家通过功能性磁共振成像发现，当人们处理与“爱国主义”相关的情感（如对祖国的爱）和认知（如对祖国成就的信念）时，大脑的激活模式是特定的、积极的；而处理带有攻击性的“民族主义”情绪时，则涉及更复杂的神经网络。这告诉我们，那种发自内心的、建设性的爱国情感，不仅是社会需要，更是一种健康的、有利于个体身心发展的心理状态。

六、你，就是答案

小北后来回到了学校，成绩依然优秀。但我知道，最大的变化不是分数，而是他的眼神。那里面不再只有锐利的锋芒，更多了一种温润的光泽。他开始参加社团，开始给同学讲题，周末还会去养老服务站陪王爷爷说说话。

最近一次咨询结束时，他突然问我：“丁老师，您说，像我这样，算不算有点那个……中国精神了？”

我笑了：“你自己觉得呢？”

他也笑了，起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回头说：“我觉得，我正在成为它的一个细胞。”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我想起丁俊贵先生的话。中国精神，不是一个悬在空中的宏大概念，它就是千千万万个“小北”从迷茫到坚定、从孤军奋战到众行致远的心路历程。

它很古老，写在《诗经》《左传》的字里行间，刻在荣格所说的集体潜意识深处。

它也很现代，体现在2300名青少年的问卷数据里，蕴含在班杜拉的社会学习理论和自我效能感的科学公式中。

它很大，大到是960万平方公里的山河，是五千年的文明血脉。

它也很小，小到就藏在你我他每一次战胜困难后的微笑里，藏在每一个像小北一样，在孤独中找到归属、在迷茫中锚定方向的瞬间。

最后，我想把这个问题留给你：

当你感到疲惫、孤独、孤立无援时，除了看向自己，你是否也试着抬起头，看一看那片托举着你的土地，和那无数个与你并肩而行的身影？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条路很远，但每一步，都始于你此刻脚下的方寸之地。

你好了，你的家就好了。你的家好了，这个国，就好了。

丁中力

2026年3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