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的梦

1

有一段时间，小桃反复做一个梦。在梦里，母亲不是消失不见，就是死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每次从梦中哭醒，枕头上就冰凉凉的湿了一大片，如小桃暗夜的心。

小桃不敢把梦讲给家人，又觉得心里堵得慌，就只好找到唯一的闺蜜阿兰。阿兰正抱着孩子喂奶，看着小桃的熊猫眼，很不耐烦地唠叨：单身病，你若是像我这样每天被这个小东西折腾的倒到床上就不想起来，肯定不会再做梦了。乖闺女，叫桃桃姨……给你，你来的正好，我去把衣服晾上。

五个月大的小东西并不领情，刚到小桃怀里就哇哇大哭，哭得小桃愈加心烦意乱。阿兰心疼地接过孩子：去去，帮我把衣服晾了吧，一大早的挂个苦瓜脸，把宝贝都吓哭了。

阿兰跟到阳台，又安慰道：没事，梦都是相反的。

唉。小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敷衍几句就离开了。本来，她还想告诉阿兰，梦中反复出现的还有一个男人，他总是拉着她狂奔，有时把她抱的紧紧地喘不过气来，但是，她总是看不见他的脸，留在她记忆中的，只有他温暖厚实的大手。

单身女了做这样的梦景，阿兰听了一定会嘲笑她思春的。

三十三岁的小桃，走在洒满冬日暖阳的清晨的大街上，突然有种满目荒凉的沧桑。

2

再一次的从梦中哭醒，是次年二月中旬的一个凌晨，小桃边抹眼泪边看表，三点一刻。

室内漆黑一片，死一般的静寂。

小桃再无睡意，打开电脑，认真搜寻梦的解析，无意中就看到了一则有关泰山的帖子，图片中香火缭绕，香客群集，一下子就勾住了小桃的神。

有求必应？！

小桃死寂的心如投入一块大石，顿时水波荡漾。她订了当天的机票，夜晚十点已心潮澎湃地站在了承载她厚望的泰山脚下：泰山老奶奶，我不远千里来看您老人家了，慧智如您，想必一定早已明了我小女子的心事吧。她对着大山，虔诚地弯下腰，拜了三拜。背包里装满了长的短的香，是预备到山顶碧霞祠再烧给泰山老奶奶的。

凌晨三点，十八盘下，小桃的腿已有点酸疼，然，她只是兴奋，因为信与希望，而忘记了恐惧与疲惫。

她仰望黝黑的山顶，再次想起了她的梦，她的哭泣，以及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

3

在小桃三十四年的历史中，她是有过男人的，至少，她认为那是她的男人。她想像着被拥被吻的情景，面色绯红，可怜的小心肝总是一阵颤栗。

然而，阿兰却总是撇着嘴不屑一顾，丫脑袋被门夹过了，你从20世纪暗恋到21世纪，人家娃都读中学了，你还屁都不敢放一个。

阿兰是绝对支持小桃恋爱的，哪怕对方是只猫是条狗，只要小桃喜欢，她就坚决支持。那个男人，阿兰曾经非常熟悉，五年前，她甚至背着小桃去找他表白。然而，巧合的是，就在前一天，她碰到他送儿子去幼儿园。

那一刻，阿兰知道，小桃没有机会了。

小桃粉色的梦，一次次在阿兰的刻薄里支离破碎，渐渐不再温馨与美丽。

漫漫长夜，依旧有梦，是新的梦境，新的情节，新的人物。

很多次梦中醒来，小桃执拗地想认清梦中男人的脸，却总是看不清。他不是她曾经的他，不是她认识的任一个男人。

4

小桃终于恋爱了。

三十四岁的小桃，身轻如燕，在草长莺飞的季节，快乐地飞翔。她暗暗称奇，不枉泰山一行。

罗林四十又二，海归博士，任职高校，温文尔雅，对小桃疼爱有加。周围人看小桃的眼神，已经变成了嫉羡，这丫头，这么好的福气。

小桃依旧做梦，哭声惊醒了睡在一旁的罗林。他侧过身，把小桃抱在怀里，柔声细语地安慰。她像他的小女孩。

哭声渐止，小桃突然惊觉，他就是梦中的他，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与梦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小桃继而号啕大哭，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涂满了罗林的全身，然后哽咽着一板一眼地吐出几个字，我……要……做……你……的……新……娘！

罗林有心逗小桃，反问道，你今晚不是已经是我的新娘了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翻身把小桃压在了身下。小桃的心被一种叫作幸福的东西填塞的满满的，她想起了昆氏说过的话……历代的爱情诗中，女人总渴望承受一个男性身体的重量。于是，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成了最强盛的生命力的影像。负担越重，我们的生命越贴近大地，它就越真切实在……

5

婚宴结束后，罗林的一帮学生拥到新房，男男女女塞了一屋子。

忙碌多日的小桃，体力不支，倒在小卧室就沉沉地睡去，外面的喧闹声在她耳边渐渐远去。

再醒来，已是凌晨五点。小桃打开房门，看到满地酒瓶、烟头、果屑的客厅，好一阵才恍然记起，真正意义上的新婚之夜已经过去了。

新婚之夜看不到老公的影子，小桃苦笑了一下，有一丝内疚。

小桃轻手轻脚地打开大卧室的门，原本预备给罗林一个惊喜，却不料惊到的是自己。

倘大的婚床上正躺着罗林，然而，他的身边却躺着另外一个女人，两人赤身裸体。

小桃看清楚了面前的女人，她认识，是罗林的学生，听说曾经疯狂地喜欢过罗林。

6

小桃拒绝了罗林的解释，她相信他是无辜的，她相信是他的学生故意引诱的他，然而，她只是不能接受与他的共处。她借口需要平静，搬回了自己的小公寓。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曾经，她也那么年轻过，也曾疯狂地没来由地痴恋过一个男人。她钦佩那个女孩的勇气，而没有辱骂她。甚至支言片语的责备。

华灯初上时，小桃穿越四分之三个城市，回到了中学母校。她闭着眼走在魂牵梦绕十多年的熟悉小路，仿若触摸到了当年那个小女孩的心事。她那么痴恋他，在小道另一端的教室内坐着，却总是张望着另一端，看着年轻的他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向她所在的方向……

时光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小桃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那里已开始有了细微的纹线。当年的他呢？

第六个晚上，小桃终于“偶遇”了他。岁月的流逝好像并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反而增添了稳重成熟的魅力。

小桃鼓足勇气，终于张口叫出了“老师”。

他疑惑地望着她。

“我是87届初二班的……”

“哦？你是小桃吧？你的物理成绩特好。你们班是我毕业后带的第一个班……”

天啊，他竟然一直记得她，可是，他知道她是因为他才爱上物理课的吗？

小桃不记得如何结束那次谈话。最后，他好像跟她握了手。回去的路上，她用左手握着右手，想要留住那一丝温度，脸上依旧热的发烫。

回到家，小桃一遍遍的听《粉红色的回忆》，然后昏沉沉睡去。她又做梦了，还是同样的梦境，但她终于看清了男人的相貌。

7

罗林每天早上七点五十分，准时出现在小桃的楼下，车门打开着。

八点，通常是小桃出门上班的时间。然而，她总是视而不见，不言不语，抄小道走到小区外的公交站台去挤公交车。

一个月的时间，两人以各自的方式坚持着，仿佛在比耐心。

又一个清晨，小桃走过罗林身旁时，停了一秒钟：下班过来接我吧。

小桃怀孕了。她挺着大肚子跟阿兰一起逛街，为即将出世的孩子准备衣服，罗林像个搬运工，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

哎，我见他了，十多年没见，他更帅了。小桃悄声对阿兰说道。她只她一个朋友。

阿兰却似自言自语，你家老罗还不错嘛，真没想到你在网上也可认识这样一个人，看来缘份还真是天定。

小桃嘟着嘴抱怨，你有没有听到我讲话？唉，有个孩子还真麻烦，忙得连做梦的时间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