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冬天一个晚上，和县第一中学高三一班教室里，因为停电，临时点燃的汽灯挂在教室中央的大梁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窗外，北风呼啸，寒气逼人，晚饭后飘起了雪花。教室虽然关着门，可是四处透风的窗户无法抵挡外面的冷空气，每个同学都冻红了双手，甚至流出清鼻涕。但是，却没人懈怠，憋着一股劲，等待那奋勇一跃，实现鲤鱼跳龙门。
和县一中是寄宿制高中，大部分学生都是来自农村，都是优秀的寒门学子。
朱林刚刚写完作业，他呵一呵冻僵的双手，把语文课本收起来，拿出物理，开始预习明天的课程。这是他的学习习惯，每天复习完功课必须预习第二天的内容，以做到心中有数。这也是他保持年级第一的秘诀。
下课铃响了，安静的教室一下热闹起来。除了窸窸窣窣收拾书本的声音，还有憋了好久终于可以大声喧哗的吵闹声。
朱林收拾好书桌，起身就往宿舍跑，又跑又跳。必须用这段路程热身，这样睡在凉炕上才能有点热乎劲。
跑到男生宿舍，朱林依旧搓着双手，脚也不停地蹦跶着，然后摊开漏出棉絮的被子——每次打开被子，朱林都想起杜甫的诗句: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诗圣当年也是盖着这样的破被子吧？
他一骨碌爬上没有褥子的凉炕，用年轻的躯体捂热冰冷的炕席。朱林全身缩成一团，哆哆嗦嗦对抗寒冷。好在十几个人的大炕，大家互相取暖，其实没等炕席暖热，朱林就睡着了。
起床铃声响起，朱林没有丝毫犹豫掀开被子跳下床，不脱衣服睡觉，不但省去了穿衣服的麻烦，也避免了出热被窝的痛苦，可是却挡不住在寒冷侵袭下身体不自主地冷颤，他上牙打着下牙，哆嗦着到寝室外面的水池里接水——不出预料，水管被冻住了。昨晚急着睡觉，忘记接水，看来今天脸也不用洗了。
朱林把掉了一圈瓷、已经有点渗水的破脸盆放回寝室，用干涩的毛巾擦一下脸，去教室晨读去了。
每天早晨，必须读英语，那是他几门功课里最弱的一门，因为他初中时候在村子里，学校没有英语老师，便没有开设英语课，他自然也没学过英语。跟那些学了两年的同学比，当然底子差。他一边跟着老师学高中课程，一边恶补初中英语，下了不少功夫，成绩也只能在中等徘徊。虽然总成绩稳坐年级第一，但他要求自己，必须在下次考试的时候，英语单科进前五。
学英语没有秘诀，他背诵所有课文，从初中课文开始。这给自己增添很多功课，没关系，他把别人休息的时间全用来学习。
早饭时间到了，朱林一边背着英语单词，一边排队买饭。
朱林用四两饭票买了两个窝窝头，拿在手里热乎乎的，还没走到教室，就已经吃完了。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内容是三角函数万能公式。他昨天已经预习过了，但课堂上他还是非常认真听讲，以加深记忆，等下课时候，他把课后练习都快写完了。
语文课上，老师讲王充的订鬼，他把几个不太懂的句子弄懂以后，就开始全文背诵，和英语一样，他把语文课文也基本上全部背诵。
“何以效之？传曰：‘伯乐学相马，顾玩所见，无非马者。宋之庖丁学解牛，三年不见生牛，所见皆死牛也。’二者用精至矣！思念存想，自见异物也。人病见鬼，犹伯乐之见马，庖丁之见牛也。伯乐、庖丁所见非马与牛，则亦知夫病者所见非鬼也。”朱林背诵这一段时，突然笑了，他觉得这一段不但可以“订鬼”，也可以“订高考”，在他和他的同学眼里，已经没有啥不是和高考相关的了。
物理课上，朱林是边写练习题边听课的，他觉物理实在是太简单了，他看一遍书就明白了，不需要老师讲，而他心里也在向往着将来成为一个物理学家，他好喜欢那些物理定理定律物理实验，这个世界在物理的解释下通透得一目了然，但是还有许多未解之谜需要人类去探索，去认识，他想做那个探索者。
可是眼下，他必须学好功课，厚积薄发，在明年的高考中一举夺魁，犹如蝴蝶破茧而出。
中午饭朱林还是两个窝窝头，不过他多打了一份菜，萝卜炒白菜，可能食堂大师傅忘了放油，所以叫水煮萝卜白菜更合适。无论如何，总算有菜就着吃，窝窝头也不那么难以下咽。
每天的学习生活，朱林没觉得苦，反而乐在其中——后来他回忆起那段日子，才品味少年时代的艰辛。
熬过了寒冷，度过了春天，炎炎夏日来到了，这也意味着马上高考了。然而，朱林却突然病倒了，不但身体虚弱，眼睛出现严重视力障碍。校医诊断是缺乏营养，收到消息的朱林爸爸赶到学校，看到瘦弱的儿子不由一阵心酸。校医告诉朱林爸爸，先领回家，给儿子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否则，撑不到高考身体就垮了。
朱林爸爸一时不知所措，家里哪有钱给儿子买营养品？但是儿子身体不能垮，砸锅卖铁也要买啊！
朱林可不像他爸爸那么担心，他就是有点虚弱，心里清楚着呢，那生物课不是白学的，他知道他缺啥。于是对他爸爸说:
爸，我没事，我不能回去，马上就高考了，苦学这么久，不就是为这一天吗？我得抓紧时间复习。你回去把咱家的红薯红萝卜西红柿茄子，这些菜给我送来，我每天吃些就好了。
他爸爸将信将疑:能行吗？这哪能是营养品？
爸爸没有吃过营养品，但他的印象里，营养品应该是罐头饼干点心肉和鸡蛋，地里的菜哪能顶营养品啊。
朱林坚信不疑地说:爸爸，我上学住校以来，每天只吃馍，吃菜太少了，身体里缺乏维生素，需要吃菜来补充。
朱林爸爸听不懂什么维生素，但他相信儿子，于是赶紧回家，步行十几里地，用架子车拉了一车红薯萝卜蔬菜，送到学校。
朱林被学校特许在食堂蒸红薯蒸萝卜，再配上窝窝头和西红柿，几个礼拜以后，眼睛真的好了，身体也没那么虚弱了。
付出超常努力的朱林终于得到回报。那年，他以全市状元的骄人成绩被清华大学物理系录取，毕业后公费出国深造，后来成为一名核物理专家，为我国核电事业做出巨大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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