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钟

                        ②

      我见过的屠夫们普遍没有同情心，他们把待宰的动物当成是东西，不是宰杀，而是拆开一个包裹，只有这样才能减轻自己的负罪感。可说到底，动物是动物，把动物当成是包裹并不难，但如果是人呢?所以干我们这行最大的困难，不是如何面对敌人，而是如何面对自己。

      我是一名杀手。

      那个男人在临死前露出了极度惊恐的眼神，我不怕活人，活人会死，会死的东西就不可怕，可死人不一样。那一枪打在他的眉心，他死了，眼睛却依然在盯着我看红色的瞳仁放大着，眼白充斥着脑颅里的血，那眼神足以令我三天睡不安稳。杀人和杀猪宰羊不一样，你骗不了自己，你心里明白，那些死在你枪口下的，是你的同类，令你无法心安。

      躺在一旁的女人一定是疯了，她在临死前大叫了出来，她居然叫了出来！从来没有人敢在临死前大叫，通常他们都只会低声下气地乞求怜悯，或者开出一个购买自己生命的价码，从来没有人大叫。是该说她太懦弱，还是要夸她太勇敢？我收回了枪，拿出怀里的袋子，按照委托人的要求拿走房间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将现场伪装成抢劫杀人案。

      我用一条毛巾擦掉了我身上的血迹，拿走了柜子里的现金首饰和两人的钱包，又把房间整个弄乱，在心中不断模拟着一个入室抢劫的蟊贼应该做的事。这时，我的视线被一个落地钟给吸引了，如果是一个普通的蟊贼，他肯定不会在意一座落地钟。我走上前去，看着这口巨大的落地钟，占据了六块地砖，就像一架横放的钢琴，一个庄严的墓碑。

      大凡是杀手，或多或少都会有一定的心理疾病。这是必然的，每天亲手制造着同类死亡时的恐惧眼神，心理还能健康那才怪了。所以大多杀手在杀人的时候,都要给自己一个理由，用来压制自己制造尸体的负罪感。

      比如我的师父，他从来不杀女人和小孩，因为他觉得女人和小孩都是弱者，而他杀死的人都是强者，那便不是屠宰，而是男人之间的战斗。如果你足够勇敢，你当然可以反抗。于是，他杀成年男子的时候没有丝毫的罪恶感。可后来，他失手杀死了一个小孩，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拿着枪躺在自家的浴缸里，遗嘱上写满了诅咒自己的自责话语。我知道，他被自己的限定条件禁锢，走火入魔了。所以，我给自己的限定条件要比他宽裕得多，我不杀穷人。从来没人愿意花钱去杀一个一无所有的穷鬼，不会像师父那样，小孩随处可见，况且穷不穷是由我来判断的。我可以骗自己说他只是看上去比较穷，不像小孩这么明显。而任何一个心理上的自我限定，遵守久了都会造成一定的心理扭曲。比如师父，杀死了一个小孩就一定要自杀；比如我，在自我限定的约束过程中，变得越发追求完美。

      我离开了现场，故意没把门关上，留了一条缝,方便死者被及时发现，以便早点拿到佣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