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

作者: 尘世散语 | 来源:发表于2026-02-28 13:11 被阅读0次

原创同时首发在同名公众号,文责自负。

一、

睡个回笼觉,梦到在张家门口的田坎边,半边田上的小田儿那的:爸爸、幺叔、贵娃儿表叔几个,摸到几个螺丝,喊我倒回去拿。

田坎很窄,有些地方都要垮了。

他们喊,不要踩垮了,摔下去。

我好不容易走过去的。

顺势梭到小田里,沿着田坎在水里返回去的。

螺丝摆到田坎上,多大个的,五打五个,有些都吐出来了。

他们叫我捧到。两个手也捧不到呀。

我说过年吃弄门撇呀,就吃点螺丝。其实是想劝他们放生,没说出口。

他们三个是兄弟和表兄弟。贵娃儿表叔是爸爸和幺叔的舅舅的孩子,是幺叔儿时的玩伴儿,青年时代听他拉二胡,看过他耍朋友的知己,是去年他临终前为他剃发、修面的兄弟。

现在幺叔走了,爸爸老朽朽的,贵娃儿表叔竟然奇迹般地出现在梦里。

梦里他们不老。

马上要回去过年了。

我说我害怕,等哈螺丝都又爬回水头去了。

想到螺丝吐出来爬在手上:

滑腻腻,黏糊糊,痒梭梭的。

呃呃,幸好醒了。

2026年2月4日 07:04


二、

Day 13, 25/02 大年初九,星期三,阴转晴

老汉儿昨晚逛完夏布小镇回到家洗完脸就睡下,提议给他洗脚都被否决了。

今天早餐时还是雄心勃勃应着要去安富看大罐罐儿,吃饱却开始晕碳水又去躺下了。

计划顺应变化,我得以抽身去赶场。

经过周老师家,他在门口坝子边坐着,师娘在摘藠头。葫豆还没到季节呢。她说是去年的,冰在冻室里。儿女们初二回来过一天,早就跑了。

我道别他们,准备步行去火烧店儿,却在门口开着满树白玉兰的房子边左转了。

那里曾经是一条右边靠着很高土壁的石板+泥路,现在变成了宽敞的水泥路。

走了一段往回看,原来玉兰树前的水沟连着小时候上学走的矮水沟。说它矮,是相对于贱狗屋背后的高水沟而言的。对一个小学生来说,矮水沟仍然不矮,如今目测有三五米高。三队的娃儿每天上学放学走来走去,风里雨里的,倒也从来没听说谁掉下去过。底下是水田。我们四队的娃儿有时会因为小路太烂,而绕道走大路,会经过这里。

我摁耐不住,跑回去在水沟上走了几步儿,往前瞧着周老师屋背后应该是杂草,过不了,就放弃了。

那条宽敞的水泥板路再往前一点是杨家对面的一个山梁。之前是一、二队的娃儿上学的必经之路。

左边的坎坎有人多高,曾经从那里滚下去过。那个坎坎仿佛也曾入过梦境。

右边的土曾经是我们家的,和妈妈在那里栽过红苕,掰过苞谷。现在不知道土落谁家,油菜花黄灿灿地开着。

那片土仿佛感知到我路过,用油菜花香织了锦缎猝不及防地把我裹住。

旁边的上学要塞种满了油菜。

路,没了。

那条长长的山脊中段,大房子三儿开的小卖部,连零落的土坯都荡然无存了,几块平凡的,长着青苔的石头,散落在荒草间。

三儿一个年轻姑娘儿守店,三队的拜拜儿时不时会去搭讪,提个捡狗屎的烟篼站人家柜台外尽到不走,又没钱买东西。三儿冒火了就噼里啪啦一阵跟他骂起去,他才提起烟篼一瘸一拐,不甘心地走开。

过了小卖部,就能看见对面山上的学校了。

下坡快到田冲的路两边,好大两块地,全是绿油油的豌豆巅儿啊。有掐过的踏痕,有些已经在暖春里开出紫红的花来。紧挨着的土,种的油菜,细绒绒儿草草儿织成厚实的绵毯,严密地盖着油菜地。根部的叶子黄的黄,干的干,腐的腐,混着尘泥揉成一种特别的气味。那是小时候背着背篼,捡油菜的黄脚叶,扯棉花草闻过的味道。

不开玩笑,那真是妈妈的味道。

走过田冲,学校坎脚的良田和窄小的田坎修成了双车道水泥路,左边一直通到唐家房子。

我沿着水泥路过去,好奇那口小时候传说闹鬼的井是否还在。

唐家房子给我治侧耳寒的唐婆婆比阿婆还老,早已作古。一排白色的梨花旁,三位老孃孃在水泥路上吹夸夸儿。她们大概以为谁家来亲戚了,统统往我这边瞧。我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问问学校的状况。戴了眼镜仍然对不出谁是谁来,还是罢了。

学校左边的坎下起了一栋极简易的平房,不象有人住的样子,但门开着,传出收音机声响。望进去,一位看不出年纪的中年男子颓坐在桌边。空空如也的堂屋只有那一张饭桌子。

我扫到他的目光:似曾相识,又认不出是谁的哥哥弟弟……

也许根本没见过。

那座房子后面,是我们四队的娃儿上学校必经的高坎坎。下雨天要溜很久才能爬到学校去。

如果开口,学校这几十年的前世今生,几位孃孃或那位中年男子一定是了如指掌的。

八十年代的土墙房子不知道是垮了还是推了,被翻修成了灰砖墙。

学校左侧的六个窗户上掉着一拢厚过一拢的干草枯藤......

早些年听说生源不够,学生并给清升小学了,学校改成了敬老院。

早就说要上去看看的。

左侧窗户外本来有条靠墙根儿的小路。

娃儿些趴在墙根儿刨蛐蛐儿、地牯牛,看蚂英子搬家;雨后,小路上顺着拱起的泥巴长线能翻出虫线儿(蚯蚓);抹斜抹斜的墙根儿是天然的梭梭板儿,不晓得磨破了好多裤儿。

如今杂草封道,过不去了。

后侧墙上的窗户有的玻璃没了,手机伸进去能拍到四盒院里,正门进来的白色瓷砖墙壁:“放眼世界”四个红色的宋体大字,以及下面蓝色底的椭圆鼓状世界地图。

面前房间墙壁上的黑板依然彰显出曾经的教室气质;地上躺着的席梦思床垫、床垫当头堆着的几十包灰耸耸的开封或完全没开过的抽纸、与屋角的蓝色格子布轮椅一起,无声地承认曾经敬老院的身份。

我退后一步,灰蒙蒙的玻璃窗晃过一个穿得人模狗样的中年女子身影,拿着手机,吓自己一跳。

那棚竹林还在,而且更繁茂了,它让我想到老胡老师和周老师们满天下的桃李。

竹林旁边的厕所是红砖新砌的,外观甚至可以配得上漂亮这样的词。而我的记忆还停留在被雨水淋得垮朽朽的土坯墙,以及土坑茅厕的乌烟瘴气和暗流涌动。

我跃跃欲试,却终究还是没有勇气踏进那间又荒废了多年的新厕所。

从竹林边转过来,便到了学校的右侧。浅绿色的双开木门油漆剥落。我不死心地推了推,紧闭着的。这道门前面几十米处住着一户人家,重新修成红砖房了。那时他们家的娃儿还没到学龄,那个鼻浓口呆的小娃儿好像叫什么梅。她走几步就可以混进旁边的幼儿园跟稍大些的孩子们玩。他们家哪天小两口儿吵架拌嘴了,或者老人家头痛脑热了,学生娃儿些都清楚得很。他们家对勒些娃儿时不时去灶房拿瓜瓢在水缸里舀水喝烦不胜烦,又无可奈何。

学校正面右边角落的那棚竹林被打掉了,堆着些碎砖头儿、瓷砖儿。那棚竹子是毕业照的背景林,大姐他们照毕业相时,我还混进去挂了个角角的。

学校前面的操坝没有了。

高出院墙的土堆或坟坡,杂草丛生,挡住去往梭梭板儿墙根儿的去路。

“Ade,我的操坝;Ade,我的地牯牛们……”

我曾经埋藏过小队长牌牌儿的操坝;

我们曾经排练过“拔萝卜”和“骏马奔驰保边疆”的操坝;

周春和肖强斗过最激烈的鸡的操坝。

肖强挑衅周春,说他只是仗着自己是老师的儿子,其实根本就没啥了不起。两个人各自抱着自己的左脚,右腿单腿跳着,用左膝盖做成的“鸡”去顶、去冲撞对方,斗得大汗淋漓,天昏地暗,难分伯仲。大大小小的娃儿没人敢劝阻,也不敢去报告周老师;只有坐山观虎,隔岸观火。最后周春以强烈的求胜欲斗败了让人闻风丧胆的一代“肖”雄。

学校正门儿整面墙嵌了朱红的瓷砖儿。

沿着墙壁一米开外挤过去,是现代高级的银色金属防盗门,门右上角挂着金黄底的红字招牌:清升镇三教寺村-老人家院。

无心计较该是家园还是家院。

再一次侥幸地推下门把手:防盗门比木门更紧。

扭头察看荒草上能否下脚,厚皮鞋踩上去不会被刺扎穿吧?小心地站上去往四合院儿里张望。要是有台无人机就好了。

放席梦思那间教室前的微型建筑是什么呀?像砖砌的梭梭板儿。

教室旁边的墙上有块黑板。

那不是曾经写着我的老牛的作文儿的黑板了。

小学毕业前写了篇,老牛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牛奶的作文,被小胡老师写在黑板报上,旁边画了个金色的奖杯。毕业后的暑假,回到空无一人的校园,那个金杯还在,只是被西风斜雨弄得有些斑驳。

院子左边和右边各有一棵松树,左边的松树边还挨着一棵柏树。

不久前,在构思《神偷侠女》时,还想起这棵树,琢磨着她是否还在。

四十年前,学校动员学生们带花草美化校园,我从屋后山上扯的一棵人多高的柏树苗,停停走走费了老鼻子劲儿搬去学校种下的。如果没人能证明它是野生的,大概率是张二爷种的。

不晓得后来他发现没,骂没骂哪个背时的挖了他的柏树。

花圃里种了很多指甲花、粉仔儿花。我还从家里拿了“鱼蛋子”化肥去撒,一阵雨水过后,饱食养分的指甲花长得肥嘟嘟的。

毕业照的背景竹林前面是条抹斜抹斜的砂土路,是一队和二队的娃儿通往学校的要塞。如今变成了石头砌成的梯坎儿。

回到绿色木门这边,二姐打电话问我去哪儿了。我说来看小学了。借着她电话里的陪伴,我麻起胆子,伸起脑壳看了一眼厕所:水泥修的蹲坑,每个坑之间还砌了低矮的隔断,隔断也涂过水泥。不像教室里堆着凌乱的杂物,积着很厚的灰尘,这里反而成了学校唯一“干净整洁”的地方。

沿着曾经可以讨水喝的叶二婆家门口下去。他们家失修的样子大概没住人了。以前商店的位置,是栋新修的小楼,矮胖肤黑的年轻女主人正在门前烧火煮饭。我解释说过来看看小时候的学校,也问她,那一家人呢,去哪里了。她说男的叫叶冬娃儿哒,死噶了,他老婆又嫁了。

哦。

那小阿梅呢,应该也为人妻、为人母、甚至当上奶奶外婆了吧?

估计黑胖妞也是从别处嫁过来的,不知道她家房子的位置曾是我们打酱油、买白糖、扯布做新衣裳新裤儿的大队商店。

商店唯一的营业员是我姨公,是阿婆的堂妹的丈夫。

路边的另一栋楼房里坐着两位聊天的老人,也认不出是谁来。路边站着个男的看着面熟,但还是没敢问。

商店右边是医疗站,再隔壁是我们的幼儿园。现在都修成了小楼房。

前面的水泥大马路通往双河。那条我曾经走过六年的蜿蜒小路再也不会有露水打湿裤脚了。如果没苦硬吃,走一走,最多赏你一脸汽车飞奔而过的尘灰。

沿着马路往回走,四队的娃儿必经的路边那口井确实被填了。只剩下荒草。

过了田冲,回头看到杨方贵的房子前有个女的远远望着我。我们都不知道对方是谁。杨家的幺儿跟我同桌过,老实得很。

胡姨公的房子土墙被风雨侵蚀,门开着,里面放着风车等农具。小时候跟胡五孃同班读书,没少去过她家。他们家养兔,有一次碰上尝了一粒兔丁儿,用现在的词汇,那个味儿叫“麻辣鲜香”。

前年春节回来,赶上吃了胡姨公的斋饭,灵堂也设在这里。

右边高处的房子只剩下三面墙了,完全敞开着。

“贱狗。”

他转头过来。

“狗儿咬不咬人喽?”

“不得。”它还真的摇头摆尾地向我跑来。

“哎,乖乖,你莫咬我哈。”我停下来让它闻我的裤脚。

贱狗说三面敞开的土墙屋是他的,没推,养起鸡的。紧挨着的新房子说修了也有十年了。房子边的海棠花开了,黑色的矮脚狗儿跑去追一只白色的蝴蝶。

贱狗十年前从外地回来,在附近工作。去年开了段时间环卫车,早年跑车习惯了自由,不喜欢打卡上班的约束,又去开水泥罐车了。

“水沟儿上还能走人吗?不得垮下来噻?”

“去年才涂过水泥的,你那点儿重量。不要走上面,走水沟儿头。还是十多米高。”

“你要保住,不要让人把水沟儿推了哈。”

“不得,国家不推,哪个私人敢推呀。”

“国家你也别让他推。”

萝卜儿他们在水沟下的田里耙泥做秧田了。那天在他家坝子头摆龙门阵,说水沟儿还用起的,每年打水灌秧田要过水。

站在水沟上,越过田冲,越过油菜花地,远处,看得见学校,看得见河对面;近处,看得见高坝子,看得见我家。

小时候觉得很远,很长的路,现在变近了;

小时候觉得很大的冬水田,现在看依然很宽。

回到家把照片发给小学的同学群和自家姐妹群。陈二娃和周彬说,你跑去学校干啥子?找儿时的记忆吗?

就是去看下学校。

二姐说敬老院把孤寡老人供“老”了。不晓得哪一年开始空置下来的。

26/02/2026 02:18 五板桥家里


三、

Day 14, 26/02 大年初十,星期四,阴转晴

一大早罗老师来收走了从年二十八当劳动委员,开始囤着的可回收垃圾。

贵娃儿表叔骑着小摩托经过,托着肥料去做秧田。

他承包了我们的田种谷子。

他回二姐的话,说乡邻们宁可做六十元一天的临工,也不愿意一百元照顾老汉儿。

是半边田做秧田吗?

半边田上面那块小田儿。

我没告诉表叔年前梦见他了,竟然就是在那块小田儿。

收垃圾的罗老师不是以前三队捡狗屎那个罗拜拜儿吧?

不是,那个拜拜儿早就死噶了。

学校大概在表弟邓伟他们上完小学就合并给清升小学了。

后来敬老院的老人并没有全部“老”完,而是搬到罗汉寺那边的敬老院去了。

学校由敬老院变成五保户的临时居住地。后来政府给五保户修了房子,学校就彻底没用了。

操坝啷门不要了耶?那些堆堆是坟山吗?

是钻天然气钻出来的石头,临时堆到那的的。

哦。那二天还要运走吗?

是哒。

……

二姐有你的微信哒?

有。

我让她推给我。

我明白表叔为什么到我梦里来了。

他是我回望故乡的窗口,是我关于故乡的葵花宝典、encyclopedia——大表叔,不,二表叔百科全书,是肚子里鼓鼓朗朗的蚕宝宝,等我一缕一缕地抽出故乡的丝线。

01/03/2026 04:00 在列日家里倒时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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