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房梁下,那两只燕子闹出的动静,比一台大戏还要紧凑。
原先,它们是极清高的。衔泥筑巢,一口一口地垒,本该是件细致活。偏偏那公燕子是个手潮的,垒出的窝总带着一股子摇摇欲坠的颓势。窝塌一回,两口子就在电线上吵一回,剪刀似的尾巴乱颤,互不相让。公燕子自知理亏,讨好地捉了虫子送过去,母燕子把头一拧,站得极远,那是真切的人间怨偶。
后来,母燕子大约是伤了心,振翅一飞,没了影。剩公燕子孤零零地立在月光下的电线上,缩成一团墨迹。
我爸瞧不得这个,嘟囔了一句:“连个房都支不住,怪道守不住媳妇。”他老人家动了凡心,搬来梯子,在原处悬了一块木板,又叮叮当当钉了几个钉子。
这“政府工程”一出,母燕子果然飞回来了。有了这稳如泰山的底座,两只燕子欢天喜地地加固了围墙,日子过得和美如初。因为窝够大,竟一口气孵出了十只雏燕。我爸眯着眼笑:“瞧见没,窝大,蛋就多。”
可这人造的圆满,终究是个幻象。
十个黄口小儿,那是十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公母燕子便是把翅膀扇出了烟,也供不上这十张嗷嗷待哺的嘴。于是,那本该在田野间穿梭的剪影,变成了梁上无休止的争吵。它们不出去觅食了,干脆自暴自弃地站在梁头对喷唾沫,任凭小燕子饿得嗓子冒烟。
这种“家庭矛盾”,本质上是生产力跟不上生产指标。
我爸又心软了。他网购了面包虫,买了精饲料,每天盛在盒子里,放在那块特制的托板上。这两只老脸皮厚的,起初还愣一愣,随即便心安理得地享用起这“拨来的款项”。低头叼起现成的虫子,转身就塞进娃嘴里。不吵了,也不闹了,甚至连那双飞蓝天的劲头都淡了许多。
我爸看着那两只低头吃食的燕子,叹了口气:“祖宗,明年别来了。”
这燕子的故事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荒诞。
本来,筑巢、觅食、育雏,那是燕子的天性,是它们与生俱来的气骨。可当一个外力——比如我爸,出于慈悲或某种秩序的考量,强行给它们钉了窝、投了食,这燕子便不再是旧时堂前的灵动之物,倒像是被圈养在房梁上的某种零件。
它们因为一个“现成的窝”而结合,又因为一盒“现成的虫”而消停。它们孵化出的十只雏燕,也不再是春天的信使,更像是这木板底座上产出的某种“成果”。
公母燕子在盒子里叼虫的时候,大抵已经忘了,真正的燕子,是该在暴雨将至的低空盘旋,在百草丰茂的田间狩猎的。它们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嗟来之食,也就心安理得地交出了某种独立生存的尊严。
万物不为我所有,万物皆为我所用。我爸用一板钉子、一盒虫子,就让这两只桀骜不驯的生灵,活成了一场按部就班的默剧。
这种事,看着和美,细想之下,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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