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夜风裹着樱花的香气钻进传达室的破纱窗时,老常正趴在掉漆的木桌上用放大镜看报纸。铁门 “咣当” 一声响,食堂的四轮定位货车歪歪斜斜停在门口,车灯把他映在玻璃上的影子晃得直晃。
“钥匙又落家里了?” 老常摘下老花镜,指尖在桌面敲出规律的节奏。这车是给食堂送菜的,西门锁每天凌晨五点由食堂朱主任开锁,她总说自己现在的记性比漏了底的米袋还差。
“今儿真不怪我!” 老李从驾驶座探出头,油烟味混着发动机的热气涌进来,“朱主任非让我捎两箱豆奶,说赶早市便宜,我腾出手时朱主任给我的钥匙滑排水沟里了。” 他抬起沾着面粉的手,掌心还贴着创可贴。
老常盯着货车后斗的纸箱没说话。西门的备用钥匙在她这儿,但正门的电动栅栏归保安室管,这会儿保安早巡夜去了。上个月校电工老钱把他从城中村的出租屋拽到这儿时,特意交代过正门十二点后落锁,除非有校领导签字 —— 朱主任算不算领导?
“开下正门呗,就五分钟!” 老李跳下车,鞋底碾过地上的樱花花瓣,“朱主任在后面催呢,说要是豆奶捂馊了要扣我奖金。”
提到朱主任,老常后颈的筋猛地抽了下。上周在食堂打菜,那女人盯着他饭盒里的两块红烧肉,说该自觉节约伙食费,这话像鱼刺卡在喉头,此刻又硌得慌。她摸出钥匙串,铝制钥匙在掌心压出红印:“西门我能开,但正门 ——”
“磨叽什么呢!” 尖锐的女声从货车后排炸开,朱主任踩着高跟鞋绕过车头,卷发在车灯下像团炸开的钢丝球,“老钱安排你看门,不就图你手脚勤快?现在开个门都要摆谱?” 她腕子上的金镯子晃得老常眯起眼,这镯子和拆迁办主任老婆的那款很像,他在签字领补偿款那天见过。
“正门有规定 ——”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朱主任的高跟鞋碾过满地花瓣,胭脂味盖过了花香,“你男人跑了,老钱可怜你给份差事,怎么还学起端架子了?再不开门,我明儿就找后勤处说说,传达室可容不得闲人。”
老常的手指骤然收紧,钥匙尖扎进掌心。离婚协议书还在枕头底下,墨迹未干的纸页总在深夜硌得他肋骨疼。老钱是拆迁时的老邻居,看他蹲在废墟上扒拉碎瓷片,硬塞给他这套洗得发白的蓝制服,说 “学校总比城中村安全”。此刻铁门后的路灯突然亮起,昏黄的光里,他看见朱主任腕子上的镯子在发抖,像条随时要咬人的金环蛇。
“老常!” 救场的是巡逻回来的保安老张,他扛着橡胶棍,腰间的对讲机沙沙响,“正门栅栏电机昨天报修了,老钱说等配件呢,你让他们从侧门走呗。”
老李趁机捅捅朱主任:“侧门够宽,上次粮油车都过得去。” 女人的嘴还在开合,老张已熟稔地掏出侧门钥匙:“快着点,宿管科刚说有学生发烧要送医院,别堵着道。”
货车碾过侧门的减速带时,朱主任摇下车窗又补了句:“老常你记着,这学校不是慈善所。” 尾灯消失在夜色里,老常低头看见掌心里的血珠渗进钥匙齿纹,像朵开败的玉兰花。
“别往心里去,那女人更年期。” 老张递来创可贴,“老钱下午还说呢,等你转正了,给传达室装台新空调。” 他指着窗台上歪扭的仙人球,“这玩意儿还是老钱从自家阳台搬来的,说你跟它似的,看着扎人,心里实诚。”
夜风又起,纱窗上的破洞漏进几片花瓣,落在老常摊开的报纸上,头版正印着 “老旧小区改造计划”。他摸着裤兜里的钥匙串,铝制的侧门钥匙和塑料的正门钥匙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远处传来早读的铃声,第一缕晨光爬上铁门的栏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被踩进泥土里却仍在生长的玉兰枝。
传达室的铁皮炉子上,搪瓷缸里的水开始咕嘟冒泡。老常往杯里撒了把粗茶叶,看叶片在沸水里翻滚,突然想起老钱说过的话:“咱这岁数,能有个挡风的地儿,比啥都强。” 热气模糊了玻璃,他看见自己映在上面的脸,皱纹里盛着未干的夜露,却比住在漏雨的城中村那晚,要亮堂些。
【身边的童话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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