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并不笃信佛教,但对禅宗六祖慧能法师悟道的故事也耳熟能详,而作为一个黄冈人,你也知道故事就发生在黄梅县的五祖寺,那座深山里藏着的古寺也因此被禅宗弟子们尊之为“天下祖庭”。出于对文化的崇敬,你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邀上数友,自行驾车前往五祖寺游玩。五祖寺的名气来源于文化底蕴,而不是风景,寺内仅有几座庭院和一座不算太高的后山,其他的则是关于佛教的种种传说,对你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因此,你转了一两个小时后就决定离去了,但你并不想原路返回,你瞧见了寺院的大门外,还有一条路通往山的深处,车载的导航系统显示沿着这条路同样可以回家,于是你毅然决定继续向前,翻过山峦。
这里已是大别山余脉,山峦虽然连绵起伏,但并不高耸,你既没有高山仰止的敬畏,也没有“无限风光在险峰”惊叹,山的深处也没有多少人烟,起初还能见到一两个垸落,到后来只间或的见到几户散落的人家,而且大门紧锁,显然已久无人居。
然而你并不觉得沮丧,你渐渐地发现在这看似荒芜的山间竟然长满了连山的好竹,透过车窗,在你的前方和左右两面的山上,竹子不再是夹杂的藏在树木之间,它们从山脚一直绵延至山顶,已然占领了整座山峦,抬眼向远望去,它们又从这个山头绵延至那头山头,视线所及之处尽是清瘦挺拔的竹干和微微垂下的竹枝,整个山间俨然是一片竹子的海洋。群山因为它们的掩盖,完全失去了原有的本色,变成了一片绿海。山风吹过,竹枝随风摇摆,远远望去仿佛是海面上涌起的绿色波浪,又好似仙女正凌空而舞,绿色的裙摆飘拂在这群山之间。
你被眼前这亮丽的风景深深吸引,于是你加快了行车的速度,迫不及待的朝竹林处快速行驶。竹林越来越近,一根根鲜活的竹子清晰地展现在你的眼前。它们有的粗壮,笔直的竹干足有海碗口那么粗,由于长时间的积淀,绿色已侵入肌理,躯干呈现出一种厚重的墨绿;有的尚是刚长成,根部青褐色的笋叶尚未完全退尽,躯干呈现出一种鲜嫩的青绿;有的已然老死,枝头的竹叶早已落尽,但枯黄的躯干依旧傲然地挺立着;有的身上缠满了枯萎的藤条,藤条枯叶的灰烬布满在竹干上,整个躯干呈现出一片灰绿,尽显岁月的沧桑;有的身上朝露尚未完全蒸发,躯干还带着氤氲的水汽,显得清新活波。林间横七竖八的散落着大量的竹笋,大小长短参差不一,但都在茁壮生长,突显出生命的张力。这满山的竹子显然是按自然法则自由生长的,所以每株都形态各异、个性彰显,但也有着共性的群体特征,它们不管是生在山间的平地上,还是长陡峭的悬崖间,它们的躯干都是笔直的,没有一丝的弯曲,最终都昂首指向苍穹,但不管生的多高,它们顶头的竹枝都弯向地面。
这时你的车子已经驶入竹林深处,虽然正值阳春三月,你却依然觉得透骨的清凉,因为竹子的枝头毫无拘束的伸展开来,交织成了一道遮天蔽日的幕布,完全阻隔了阳光,整个竹林中一片幽暗,车子的导航系统已经失去信号,你只得沿着蜿蜒的小路漫无目的穿梭在这一望无垠的竹海之中。竹子的落叶覆盖了山体,整个地面呈现出一片青灰,车轮碾过竹叶发出的咯吱声响不停地传入耳中,口鼻中弥漫着竹叶微带苦涩的清香,这个时候你感觉视线已无法辨明东南西北,你的意识已无法区分晨昏昼夜,你整个身心已全被竹子包围,你的脑海中只不停地闪动着一个疑问:此处的土壤究竟是有着怎样的鬼斧神工,才孕育出这连山的好竹?
车继续在林间穿梭,你终于发现山间不光只有竹子,偶尔也能见到几株低矮的灌木长在竹林间,还有一两棵被风刮断了已无生命迹象的松树。它们虽然是零星的出现,但却让你从时空停滞感中脱离,你慢慢地理清了混沌的思绪,也渐渐能明白竹子为何能独占这山间了。这并不是大自然的恩赐,是因为它们自身的品格。竹子它有远见卓识,将身躯生得伟岸,高度超过了大部分的树木,所以能率先获得阳光,而它舒展的枝叶能遮挡住照进林间的阳光,久而久之它周边低矮的树木终于因见不到阳光,不能正常地进行光合作用而逐渐的枯萎了;竹子意志坚韧、外圆内方,躯干虽然笔挺,但并不僵硬,充满了弹性,既能够在狂风中左右摇摆,也能够在惠风和畅下傲然直立。因为黄梅靠近长江边,一些树木虽然在高度上能够与竹子匹敌,但躯干却过刚易折,耐不住经常肆虐的山风而慢慢损折殆尽。只有竹子它所以能够面对狂风而不倒,始终伫立在这山间。竹子正是靠着这两点品行,千百年来在宁静中不断地积蓄力量,终至在蓦然之间成为了这山间的王者。
车子不知在山间又穿行了多久,导航系统终于恢复了信号,它提示你已经到了一个叫棠树岭的地方。当地的村民大概意识到了竹海所蕴含的旅游价值,在山间盖起了劈出了一片平地,盖起了几家露天的农家乐。这是你才猛然发现时已黄昏,太阳已经西沉,已经在竹林间行驶了整整一下午了。早已饥肠辘辘的你选了一家距离竹林最近的农家乐,找了一个靠边的作为临风而坐。店主告诉你,仅这个村子就有6万亩竹林,让你不禁地瞠目结舌。店里的客人并不多,菜肴很快就上来了,但竹子却不让你安心品尝美食。在不远处的竹林间根根金黄色的竹根破土而出,仿佛在林间涌出了条条扭动的金蛇;晚风吹过,林间传来了阵阵呜呜之声,仿佛隐没在林中的万千幽灵就要骤然跃起,整个山间一片阴森肃杀景象,你虽然一向自诩胆识过人,但此刻也忍不住胆战心惊。
于是你匆匆咽下几口饭食,便迅速跳上车逃离而去,所幸这里已经是山峰的最高点,一路下去已是人烟稠密的村庄了,而竹子似乎不愿意过多的沾染尘世的喧嚣,慢慢地隐去了踪迹。你的心慢慢平复下来了,只是你的脑海深处仍旧满是竹子的身影,仿佛你的灵魂已注入那片山间,成为了竹子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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