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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消磨,青衫难再

英雄消磨,青衫难再

作者: 谷若生 | 来源:发表于2021-10-26 14:03 被阅读0次

这几年,金庸剧就像生命力旺盛的韭菜,一茬接着一茬的翻拍,让人目不暇接。稍微一晃神,那边就又完成了一次迭代。

上一回,钟汉良版的《天龙八部》,因为帮主踩滑板,段誉是韩国人等话题,被喷的体无完肤。而这一次,新版又因为“段公子尿裤子”事件,刷出了让人分外大跌眼镜的下限。

01 关于段誉的“舔狗”标签

近年来,不少好事的网友,喜欢把段誉和游坦之并称为《天龙八部》中的两位“舔狗”,并洋洋得意的总结道:段誉因为出身皇族,有钱有势,才最终抱得美人归。反看游坦之,无权无势的丑八怪,难怪不受爱情青睐。

真是这样吗?

游坦之身世畸零,少年离丧,缺乏正确的教导,没有健全的人格和是非观。他极其自卑,怕被阿紫嫌弃,才甘于服从全冠清。是非不分,才擅动兵戈,攻打少林,拿丐帮弟子的性命与星宿派相拼。又因为阿紫被挟持,最后连自尊也扔得掉。他与段誉真的没什么可比性。

段誉是《天龙八部》书中第一位出场的主角,原型是《红楼梦》中的贾宝玉。金庸对他做了点喜剧手法的处理,令他想法纯稚,行事颠倒,痴气浓重。

别人约他打架,他跟人聊佛经。别人同他讲爱恨情仇,他跟人普及仁爱众生。不会武功,又管不住嘴,爱出头,还没能力摆平,有点说什么都不肯让步的小原则,一转头认怂的速度也是飞快。

身为世子,他没有一点架子,人家尊敬他,他漫不经心,人家藐视他,他也不以为意。初遇木婉清,挨了那么多打,也没见他骄矜发怒。苦追王语嫣的一路上,不知受了包不同多少嘲讽和白眼,他都泰然处之。

简直平易近人得有些容易被看轻。所以平心而论,如果我是王语嫣,也不一定能看得上他。

比如在王语嫣中悲酥清风后,段誉带她逃命那一段,这人全程半点章程没有,该何去何从还要反过来问王语嫣这个涉世不深的小姑娘。王语嫣与大多数女孩子一样,喜欢有颜值、有实力、理想远大,能撩动她少女心,让她冒星星眼的那种类型。

比起慕容复,以世俗的眼光评判,段誉的确缺少男友力。

然而,段誉的魅力,从来不在世俗里。

他出身皇族,是堂堂大理镇南王世子,显赫的身份令他得到了优越的教育。他自小熟读易理,精通佛法,说起话来出口成章,全书中可不是人人都具备他那种口才的。凌波微步更是通篇以周易六十四卦为基础,没点学识素养,也不是什么人上来都能练成的。

他对王语嫣苦苦追寻,姿态卑微,做过许多荒唐可笑之事。但他爱的从来不是那个活生生的王语嫣,他是在顶礼膜拜自己心里那个真善美的至高理想。他从不相信王语嫣是活在尘世里的人,始终将其供奉在神龛里。所以求不得,也毫不怨怼。

在他自己的想象中,他为了王语嫣是肯舍弃一切底线的。因为那是神仙啊,神仙面前人类尊严道德又算得了什么。

尤其看到游坦之为阿紫当众给丁春秋磕头时,他在心里还暗暗比较,如果是自己为了王姑娘肯不肯如此,结果是脱口而出:当然肯的!

但事实却是为了维护义兄和父亲,他不惜和王姑娘的心上人大打出手,还将慕容复揍的一败涂地,颜面无存。

段誉或许文弱,或许拖泥带水,或许呆头呆脑。可剖开人物的内里,他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神性。也就是他从王语嫣身上看到的神性,其实是来自于他自己。

这种神性,叫做悲悯。

他不在乎世俗如何看待他,而是完全从自己的视角在真诚的善待着这个世界。所以才会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主动去包容世间所有的蒙昧和平庸,谅解一切的残缺和丑陋。

这才是他青衫磊落的原因,是他玉璧月华般光辉的来源。

让人费解的是,为什么如今的编剧,开始读不懂他了。分明是这样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怎么就变成了他们眼中看见心爱姑娘,会尿裤子的“舔狗”?

02 盖世豪杰的理想模板

现在的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于以贴标签的方式对人物进行粗暴解读。

是英雄就要喝酒吃肉,粗声粗气。是公子就得温润如玉,纯良无害。美人就要柔弱,活泼灵动就是挤眉弄眼……于是,我们看到那个放眼金庸武侠世界,把所有男主聚集到一起,也排得上C位的萧峰,在新版剧里,彻底成了有勇无谋、好勇斗狠,还喜欢耍帅的莽夫。

初见慕容复,见人家武功不错,自己也忍不住要上去试试伸手;杏子林身世被揭,他怒不可遏,气到五官变形,放声喊打喊杀。编剧似乎把萧峰当成了鲁智深、李逵之流。

真正的萧峰,到底何许人也?

他是一出场,便先声夺人——

西首座上一条大汉回过头来,两道冷电似的目光霍地在他脸上转了两转。段誉见这人身材甚是魁伟,三十来岁年纪,身穿灰色旧布袍,已微有破烂,浓眉大眼,高鼻阔口,一张四方的国字脸,颇有风霜之色,顾盼之际,极有威势。

段誉心底暗暗喝了声采:“好一条大汉!……才称得上‘英气勃勃’四字!”

后面凭细节察觉到段誉在偷听,立时予以震慑,一个眼神吓得段誉酒都端不住了。

一帮之主的威势,显露无疑。

此时的萧峰30岁出头,已经执掌丐帮八年。当年汪剑通试了他三道大题,让他立下七件功劳,才肯以打狗棒相授。君山大会上,他凭一己之力,救丐帮于危难,多年来,丐帮在他手里日渐兴旺。

杏子林中,丐帮生乱,他光凭一身气势,就生生震慑住局面,几大长老在他面前一点小动作也不敢有。他知道叛乱首脑全冠清是个口齿伶俐的人,因此一开始向其发难,便先制住了这人不让他开口。接着再聊点其他的,缓和气氛,拖延时间,稳住局面。而等援兵一到,立马开始整肃,雷厉风行。

帮派内乱从来都是大事,一个小节处理不好影响的都是整个组织架构的气运。

萧峰在这里处理得很有韬略,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毕生处决过无数大事,经历过千般困境的人。编剧却告诉我们,他连情绪管理都做不到?

萧峰身为一派宗主,十分自重身份。同样爱酒如命,他就不会像令狐冲一样,去与田伯光之流结交。

儿女情长,在早期的他看来,更是无足轻重。洛阳百花会,马夫人搔首弄姿,为了让他看上自己一眼,结果最后萧峰记忆最深的却只是那天的酒还不错。

有人说,中国男人的理想形象,古往今来,似乎要推萧峰为第一人。

因为他实在是英雄,除了他没人拥有那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肝胆,也不具备教单于折箭,六军辟易的气魄;

因为他实在强悍,纵观全书,几乎没有败绩。唯一一次吃亏,是他在聚贤庄那次孤掌独挑整个中原高手。

因为他实在无畏,书中仅有一次写到过他心生惧意,是他抱着重伤的阿紫行走在关外莽莽雪原中,震慑于大自然面前人类的弱小。

也因为他实在够悲剧,萧峰生平最大的冤屈和不公,最终被印证是事实。整个武林都在控诉他杀父杀母杀师杀妻,这些罪状他一条也辩驳不了。阿朱的确是他亲手所杀,乔三槐夫妇,玄苦大师是萧远山所为,父债子还,所以没人觉得他有资格委屈。

阿朱死后,他实际已经放下了自己的命运症结,不再执着于胡汉,不再计较恩仇,只想认认真真过好剩下的人生,才不辜负阿朱沉甸甸的牺牲。可是人们不放过他,你的能力,一定要为人所用,否则就得被毁掉。

萧峰有能力救赎千万人,可惜偏偏没人能救赎他。所以英雄路的尽头,都是绝路。

再感叹一次,如此人物,现在编剧、导演和演员们,居然无一肯去读懂他,也很难过。

03 最后一点碎碎念

天龙八部与笑傲江湖迥异的地方在于,笑傲江湖通篇写的都是老谋深算,而天龙八部的主线,却是由一些看似荒唐的闹剧串联起来的。

萧峰的悲剧,根源于慕容氏复国的一场春秋大梦;

段誉的出身,起点是他母亲那一晚负气出轨;

而其后种种,马夫人的嫉妒阴狠,引发了胡汉之争,又导致了阿朱之死;

而全冠清与丁春秋的小打小闹,则牵连出了少室山大战的烽烟。

一众武林人物,被几个跳梁小丑,引得团团乱转,计划之外的事端和情理难循的不测,描绘出一幅武林众生百态。

这里,有人一诺千金。

聚贤庄大战,哪怕萧峰杀死汉人无数,过后薛慕华也依旧遵守诺言,治好了阿朱;

身为四大恶人的岳老三,因为输了一个赌约,就自此认下段誉这个不成话的师父;

更别提为了不吐露带头大哥的身份,多少人甘愿赴死。

这里,有人求而不得,有人得不偿失,有人得非所愿。

慕容复苦苦追求的复国大梦,最终竹篮打水;

鸠摩智毕生的圆满,未能实现在武学,却最终实现在了佛法;

段延庆执着于夺回皇位,最后落到了段誉手里,对他也未尝不是另一种成全。

还有卓不凡,神山上人,这些江湖人物惊鸿一瞥,却都隐藏着各自悲喜俱全,又不甚圆满的一生。

这是一个如此生动、色彩斑斓的江湖。

为什么放到如今的电视剧中,全都简单粗暴的被一种底色所填充?

没有轻重笔墨,不见层次深浅,只是在千篇一律的模板里削足适履。

我们分明见识过同类型剧作是何等出色。那时没有惊艳的特效技术,布景简陋到那塑料膜来取代瀑布,可呈现出来故事精彩了我们整个的童年记忆。

影视故事,也是属于时代的演绎,折射的是集体的审美和精神追求。

而我其实不希望,这个时代留给后人的印象,只剩下浅显和浮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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