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格解离
多年以后,凝视海面,秦洛夕将会回想起她见到母亲时的那个遥远的下午。病床上女人的头发被泼上金色,湖泊一样的眼眸里流淌着微笑。无论是过去抑或是未来,秦洛夕都没见过那样温柔的人。
“秦洛夕?”那女人试探地喊自己,那男人轻轻推了她一下。秦洛夕机械地走向病床边,女人前。“不用紧张,我们以后会成为家人呢。”女人拉起她的手,“你好洛夕,我叫何梦,单人旁的‘何’,美梦的‘梦’。”“有必要介绍得这么仔细吗?”男人也走过来。“莫,池……”何梦眯缝起眼睛盯着男人,“对孩子也要有礼貌,你没做自我介绍,对吧?”“我投降我投降。”男人佯装举起双手,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你好小朋友,我叫莫池,以后就是你的抚养人了……笑点在哪里啊?”“哈哈哈哈哈……一脸严肃的,真的忍不住啦~”看着何梦笑得花枝招展的……也许自己也应该笑笑?秦洛夕想。“你看,小洛夕都笑了嘛!”“看来以后要防着你把她带坏了。”“喂?!你就这么和身为病人的我说话的吗?”“过段时间就要出院咯?”“那也是过段时间的事……不对!我病好了你也不准这么说我!”也许这就是自己所不了解的“家人”的相处方式吧。
那之后,洛夕的生活好像向普通人靠近了,每天起床、上学、放学、睡觉……只不过每天莫池都会带她去看看何梦。而何梦也总是很乐意看见她——莫池能看出来.
何梦最期待周末,因为这天洛夕可以整天陪着她,洛夕也一样,因为和何梦待在一起很轻松。在洛夕面前,何梦不像是一个母亲,更像是一个比洛夕大不了多少的姐姐。
“洛夕洛夕,你喜欢哪一件?这个白色的怎么样?”“尺码不会有些小吗?”“欸?可是再大点会拖地的吧?”“可莫池说你挺高的。”“我确实不矮……不过,这是给你买的呀?”
“洛夕,你去看过大海吗?”“没有。”“小时候我就想亲眼看看了……我看过好多和大海有关的,但还是想亲眼看看啊……等过段时间出院了,我们一起去吧?”“……好。”
“洛夕……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出院啊……”“……莫池……应该知道。”“洛夕没有问过他吗?”“问过……他说……快了,对,快了……”
“洛夕能帮我从家里带一个东西吗?”“……好。”
“洛夕,我们出去玩吧?”“可是你还……”“所以我们要保密哦。”
那天下午,何梦只是带她去了公园。说是玩,其实也只是在公园里散散步而已,不过何梦的体力很差,走一步要休息三步。等她们再回到公园门口的那一小片湖那已经临近黄昏了。
何梦拎着鞋子踩在“沙滩”上,像一个孩子一样笑着,仿佛无拘无束。“可惜不是真正的沙滩和大海呢。”她转头对洛夕笑着,“洛夕,你从来都有意无意地避开和自己有关的事情。我能感觉到你的不安……过去的伤痕不会消失,我也不能高高在上地说自己能理解你。但是,现在,我在这里,至少现在,我想让你感到安心。而以后我不在的日子里,我也希望你能记得我,记得有人因为你的到来而感到开心,记得有人……爱过你。”行将落下的夕阳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暖铜,那双眼睛,便成了洛夕见过的,最美丽的,大海……
而后,何梦自杀了。
几天前,莫池来学校接她时告诉她,如果何梦问她什么时候出院就说快了。“……”洛夕看到他的眼眶很红,“好……”
“可你上周说这周就能出院了,莫池!你骗人!”何梦不满地锤着莫池的肩膀。“医生说再观察一下更保险了……”何梦停下动作,“莫池……”“嗯?”“你这次不许骗我。”“……嗯。”
他们两个离开后病房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莫池,你又骗我……算了,再原谅你一次。”
“首先我会为我的不辞而别道歉的了,但是莫池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哦,不过我何大人人美心善就原谅你了~
说起来我病了多久了?emm……反正很久了说是,也不知道莫池的脑袋是怎么长的,都这样了还要结婚,笨蛋,大笨蛋!你也从来不肯告诉我花了多少医药费,虽然我也肯定还不起就是了……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莫池哦,爸爸妈妈过世后,莫池是对我最好的人了!
以及,我也爱着莫池你哦,不是感谢,是把莫池作为男人,作为爱人,作为丈夫而爱着你的。
也希望你可以照顾好洛夕,她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如果可以,也请莫池爱着她吧。
大家总说时间可以抚平一切,我不知道,但是,我希望莫池可以慢慢忘了我,我亏欠莫池很多,也许下辈子才能还清了呢,那这辈子,就允许莫池找一个狐狸精吧!只许这一次哦!
即使我不在了,也请好好生活,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ps:看完后把信烧掉哦,不许留着,我会生气的!)”
“只有正文,哪里算信啊……”莫池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完这封“信”的了,从接起医院的电话开始他始终觉得这是梦,或者只是何梦策划的一个大型恶作剧。也或许自己早就猜到病情恶化的事瞒不住她……如果,如果自己能更好地控制情绪会不会……
“我们尽力了。”“……谢谢。”
莫池从来不后悔爱她。
洛夕知道何梦早晚会离开她,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
泪痕……眼泪的痕迹……眼泪……对,眼泪,眼泪把袖口打湿了……
“何女士死于过量服用安眠药。”医生说。安眠药,安眠药,安眠药,‘洛夕你能从家里帮我带一个东西吗?’对,安眠药,是我带给她的,我,是我,我杀了她,是我……
“妈妈她,去看海了,等你长大了,妈妈就回来了。”“……好。”莫池在何梦的碑前前放了一束玫瑰。她会喜欢的。
从那一天开始,男人把自己泡在酒精里,在模糊里寻求一点安慰。他知道自己对不起洛夕。他看着亡妻,向她一遍遍道歉,一遍遍痛哭流涕。他离开,从出事那时就这样想。但亡妻惦念那个女孩。
洛夕看着颓废的男人,上学去了。班上很少有人向她搭话,不过她也不在乎。周末她也不需要再去医院了,不过她还是会削一颗苹果。现在是她自己吃。
嘶——!削皮时不该跑神的。她把手指吮在嘴里。血,有股铁锈味。伤口很疼,但,能接受。她拿起水果刀。疼吗?不知道。血在向外渗,一点一点的。伤口很漂亮,她想。一道,两道,三道……她拿起苹果,苹果增了点儿红色。她咬口苹果,苹果有了丝铁锈。她摸了脸颊,伤口多了些疼痛。咚——!苹果从她手里掉下了。“我,在,干什么。我在。不对,不对,不对!”叮——!她扔下水果刀。“我在削苹果,对。”她慢慢蹲下来,“我在……削苹果。”她捡起地上的苹果,上面的红色淡了。泪水渗到伤口里,她知道自己还活着。但苹果不知道,因为苹果不会疼。她捡起地上的水果刀。它也不知道,但我知道。
“恭喜成人,女儿。”“谢谢父亲。”空调呜呜地吹着,一直吹着。“你恨我吗?”“……不恨。”“可我几乎不管你。”“因为我们不是一家人,父亲。我理解您。”“是这样吗……”蜡烛的火光很温暖,映在窗帘上,像个会跳舞的小人。“谢谢你,洛夕。”洛夕吹灭了蜡烛。“许个愿望吧。”洛夕闭上眼睛,但她没有许。毕竟许愿如果有用她不会是这样活着。“我先回房间了,你也,早点休息。”男人站起身,一步一步向房间走,“何梦她,会高兴吗?”洛夕看着熄灭的蜡烛,没说什么。她切下一块蛋糕。会高兴的,因为她永远都会笑的。也不会高兴,因为她不会允许自己这样活着。
第二天早上,洛夕推开男人的门。
他死了。
药剂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一个针孔。
那个叫莫池的男人,终于自杀了。
“你伤心吗?不,没有。或许对他来说,莫池早就死了。你说了很难懂的话。没关系,不用理解。”
几年后,洛夕看到了何梦心心念念的大海。一望无际,但透着一股悲凉。洛夕用手划过海水,把手放在阳光下。水滴在阳光的温暖下熠熠生辉。她好像又看见了那个下午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爱过她,她也爱着那双眼睛的主人。
能让那样的人惦记的景色,会有多美呢?
洛夕看着漆黑寂寥的海面,远不如她的眼眸美丽。
漆黑的海水流动着,寂寥的海浪拍打着,缠绕了那女孩的的白裙,浸湿了那女孩的胸口。
(完)
书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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