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曲线36
文/末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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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节：【双曲线35】-隐匿（07）
第二卷 隐匿【08】
“娘，诺儿绝无丢下大院不管的心思……”李诺虚汗零铃，急欲解释，却又觉多余。她深深了解养母的脾气和秉性，解释与她是最愚蠢的行为。
“娘，我知道我不年轻了，”她望着李若略带细微角纹的双眼，言语中透着自卑和不甘，“可我也就这样的能力，这样的命运，您又能叫我怎样？”
李若听出养女有怨艾之意，倒是一愣，迟疑片刻，便转过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个拆封的包裹扔给李诺后，坐回摇椅，打开书来不说话。
李诺看到包裹是从福建寄来的，低声咕哝道：“福建我没有熟人呀。”一看里边是T恤衫和牛仔裤，脸上顿时浮起一圈红晕。她偷偷瞥了一眼李若，刚好李若也正用余光斜视着她，四目避让不及，尴尬地碰在了同一水平面。
李诺立即想起了《红楼梦》中诸多形容女子美貌的诗句：
……“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
……“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轻风。
……“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
……“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藏愚，
……“安分随时，自云守拙。任是无情也动人——
“对，就这句了，‘任是无情也动人，’说得就是您。”李诺被养母动人的神情惊呆，竟忘了手上的包裹，痴痴呆呆地再一次跪倒在李若脚边，怔怔地望着她又恼又羞的脸，灵魂出窍似的薇启朱唇却也说不出话来。
“你、你什么时候才能成人让娘放心……”李若避开养女的目光，拧一把李诺的鼻子，变戏法一般从书本里翻出一张信纸在李诺眼前摇晃着问，“你别告诉娘，你什么都不知道。难道这些就是你所说的命运？”
李诺被拧过神来，满怀疑虑地接过信来一看，顿时记起那个在网上找了她两年的“小朋友”张丽英，她禁不住就笑出声来说：“哈哈，是她呀，一个小女孩，闹着好玩。”
“你都是这样闹着跟人家玩的？”李若恼怒地瞪着李诺，那半嗔半怪的羞涩已然不见。
李诺赶忙收起笑容，经解释道：“啊，不不不，娘您误会了，是人家闹着我玩，我不认识人家。”
“网友？”
“咦，您也上网？”
“上网又不是你们年轻人的专利，我为什么不能上？”
“当然能咯，再说，我娘这么年轻貌美，光凭这身自然流露而压也压不住的高端素养，就该走在年轻人的前面，走在时尚的前沿。”
“别尽跟娘贫嘴，你先看了再解释。”
“不用看我就知道她定会写些‘亲爱的’之类的肉麻话，娘，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个‘亲’来那个‘亲’去的，满口乱叫。”
“网上购物是可以‘亲’来‘亲’去地乱叫，但给你的信不是，这里充满了暧昧的味道，叫人不得不怀疑你这是在有计划地预谋着玩弄人家。”
“娘，您说得太严重了，”李诺最不愿听到的就是“玩弄”二字。这两个字像一把残忍的利剑，直接就是戳中她的心脏，让她痛从中来。她好像还从来没玩弄过别人，确切地说，总还是被别人玩弄，李若的“醋意”则正好戳中了这一痛点。
李诺展开信，正如她所猜测， “亲爱的”三个字几乎成了整封信的标点符号，就像承担了一篇文章必要的、承前启后才能贯通的重责。
“亲爱的：
见信如见人！
亲爱的，你终于肯给我地址，我激动地一早就给你寄了衣裤。
亲爱的，我真是太激动了，给你寄了衣服，却发现早就写好的信却没一起寄上，只得重新写重新邮寄了。你对你阿姨的感情，我读得非常透彻，我理解，我懂，所以，我一直等着你结束那段感情后，我就可以与你相遇、与你相知、与你相伴、白头偕老。
亲爱的，重要的事情再说一次也无妨，我二十四了，我不在年少，你能爱上比你大那么多的阿姨，我也可以爱上你这个大我若干的姐姐。
亲爱的……”
李诺越看脸就烧得越烫，没想到这个女娃子会在信中提到‘阿姨’。
李诺自然清楚这‘阿姨’是华清，但李若未必清楚，而且，李诺可以肯定，李若是看过信了的。在养母面前，李诺从来都不敢有隐私，从小到大都这样。
“娘，她就一小屁孩，喜欢这样胡言乱语。”为证明自己的确没把陌生人的信放在心上，李诺把信揉作一团，欲丢出窗外。想想做得不够，又展开来，先竖着一片片撕下来，再横着把片片纸屑撕成碎末，然后，像小时候再菜园撒肥料一样撒向窗外。那封陌生的来信，就像罕见的夏雪，没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娘……”
“不用说了，娘知道，娘什么都知道……”李若仰头躺倒在摇椅上，把书盖在脸上，朝李诺挥挥手，虚弱地说，“灶上的菜是新鲜的，冰箱里的是前天的，娘每隔一天都会来这里给你备上新鲜的菜，娘怕你来了娘不在，娘知道你不会去学校找娘，没想到，娘是做多余了的，你身边有的是人照顾你。”
“娘，我答应你，我再不离开大院离开您了，您相信我。”
“困你一辈子在大院，从来都不是李家人的意愿，你奶奶走的时候你就清楚地知道李家人的态度。虽然养你成人，但没有权力把你一生囚禁在这里。你从来都是自由之身，愿走多远就多远，娘始终不曾拦过你。”
“您是没拦过我，但您也从未留过我，赶我出山的人是您，”李诺心存怨言似有多年，如今觉得不吐不快，“自我记事开始，我就要把我的一生还给您，还给李家大院；我更愿意陪着您，陪您老死在这李家大院，但是，您不肯，您非要赶我出去，我不出去，您不计后果不顾性命地烧毁大院……
“这一切，我都能理解，您爱我，却又不能爱，我爱您，却又不能让您安然度过此生。我们在相爱中矛盾、折磨，在痛苦中期盼着残酷的现实能给予对方勇气，不顾一切地冲破界限，脱开枷锁来长相厮守。可是，我们谁都做不到，你一生气就赶我，我一赌气就离开你，我们始终像一对爱拌嘴爱赌气的仇恋，心里都舍不得对方，却死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明明不想让对方去爱别人，却还是要假装大义地成全对方……
“这是要做什么呢？ 您做得一切对我、对您能有什么好处？做人难道就不需要为自己想想吗？遇到不可避免的现实苦难的时候，难道就不能理解一下：有些承诺并不是对方不想去兑现，而是对方没能力去兑现呢？为什么不能理解一下注定的命运呢？我就一个弃婴，我可能穷尽一生也挣不了大钱、建不回李家大院，但我从不曾放弃、退缩过，直到现在，大院还是我此生唯一的理想，只是需要金钱。但是，您是世上最了解我出生、明晰我背景的人，在我拥有大量金钱之前，您必须得给我时间去寻找机遇……
“自然，您也知道，好机遇难得，即便有幸让我遇到，一个没有文凭没有家境没有身份甚至连身份证上的性别都还不为人知的人，是很难有胆量去孤掷一注地赌一把的，至于一蹴而就的可能几乎微乎其微……”
李诺一口气说出以往不敢说的话，感觉从未有过的畅快。正想继续时，却发现改在养母脸上的书本下淌出许多晶莹的泪水来，她心一紧，挪开书本，李若已是泪流满面。
李诺轻柔地擦着养母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这让她越擦就越是悲痛：“您这又是何苦呢，娘，诺儿回来了，再也不离开您就是。”
她俯首想去亲吻那些泪珠，但还未凑到李若脸上，李若就蓦然起身，迅速避开了她的用意。
“这里不属于你，你走吧。”李若又一次不容置疑地赶着李诺离开李家大院，“这里只有一堆废墟和一个废人，你走吧，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即便我是个外人，娘您也不能不给我留宿一夜吧？”
“依你，就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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