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振翅声，三长两短，是最高级别的警报节奏。白骨指骨一颤，门闩自动滑开。
乌鸦几乎是摔进来的，漆黑的羽翼上沾满黏稠的紫色液体——那是被腐蚀性法术灼伤的痕迹。“四大族修士正在集结，他们正打算围攻万鬼窟…………"
白骨空洞的眼眶中魂火骤然收缩："又是假消息吧，上月才…………"
"这次是真的！"乌鸦猛地扯开胸前破碎的皮甲，露出深可见骨的剑伤，"我亲眼看见天机阁的星轨仪在运转！他们推演出…………"他忽然噤声，目光惊恐地越过白骨肩头，仿佛看到可怖的人一般。
白骨缓缓转身，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主……主上。”白骨、乌鸦双膝发软，几乎要跪下来。
祭坛中央，夜冥渊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立在那里。
玄铁面具在血色月光下泛着冷光，黑袍上的暗纹如同活物般缓缓游动。他左手虚按在半空，掌心上方悬浮着一枚正在融化的冰晶——那是他刚刚中断的疗伤法术。
"说下去。"夜冥渊声音平静得可怕。
乌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他颤颤抖抖地说道：“三日前天象异变，北斗七星中的天权星突然染血。天机老人用五百年寿元为代价，进行推演，发现…………"他又偷瞄了夜冥渊一眼，"发现血月当夜诞生的无忧血脉正在万鬼窟。"
夜冥渊没有回应。面具下的瞳孔紧缩，盯着那轮异常的血月。三日前，正是夜残月第一次吞噬鬼气的日子。难怪孩童的成长突然加速，原来是血脉觉醒引动了天象。
见主上没有反应，白骨猛地一把掐住乌鸦的脖子，骨指深深陷入羽毛中："闭嘴！你知不知道——"
"够了。"
夜冥渊抬手，一道黑气将两人分开。他转向祭坛边缘的幽冥鬼火屏障，里面的夜残月正不安地翻动着，银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头上，左眼的血色透过眼皮隐隐发亮。
"主上，四大家族的先锋已经突破第三道结界。"乌鸦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
话音未落，万鬼窟突然剧烈震动。远处传来山崩地裂般的轰鸣，紧接着是刺耳的尖啸声——那是外层结界破碎的征兆。
夜冥渊身后，夜残月蜷缩在幽冥鬼火形成的保护罩中，身体不时抽搐一下，额间的无忧圣印忽明忽暗。
白骨突然跪下，指骨深深插入石板缝隙，"属下请求启动血狱封印！放出地牢里那些东西，那些试验体虽然不稳定，但至少能拖住…………"
夜冥渊突然抬手，白骨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万鬼窟在这一刻陷入诡异的寂静，连远处战斗的轰鸣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青妖族主攻方向？"夜冥渊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讨论明日天气。
"东、东侧岩壁，他们用千年蚀骨藤在腐蚀结界…………"
"魔族？"
"血魔族突破南门甬道，射杀了我们七位鬼将。他们用的是…………是破魂箭。"
夜冥渊微微颔首，右手在虚空中一划。黑气凝聚成万鬼窟的全息地图，各色光点代表敌我势力分布。人族在正面强攻，怪族的队伍正在从地下突袭。
"传令。"夜冥渊的声音冷得像冰。
"启动'万鬼哭'大阵。把地牢里那些东西设在这些人族必经之路。"
白骨刚要应声，地面再次剧烈震动。远处传来山崩地裂般的轰鸣，紧接着是结界破碎时特有的尖锐啸叫——东侧防线失守了。
夜冥渊纹丝未动，连衣角都没晃一下。他继续说道："地牢三层，放出那十二个融合体。告诉它们，每杀一个四族修士，减刑十年。"
"主上！"白骨声音发颤，"那些东西会无差别攻击…………"
"所以要把它们引向敌人密集处。"夜冥渊突然转向乌鸦，"你亲自去南门，把这个交给血骑士团长。"
他弹指射出一枚黑色晶体。乌鸦刚接住就惨叫一声——接触晶体的羽毛瞬间枯萎。
"握够三十息再松手。"夜冥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然后头也不要回地离开。"
乌鸦颤抖着握紧晶体，紫色液体顺着翅膀滴落。当计数到二十时，他的鸟喙已经开始冒烟。
夜冥渊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幽冥鬼火屏障。随着他的靠近，狂暴的鬼火立刻温顺地分开一条路。里面的夜残月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皮肤下浮现出蛛网状的幽蓝纹路。
万鬼窟外，第一波噬魂炮的光束正撕裂夜空。不断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让祭坛摇晃起来。
"白骨。"他的声音恢复冰冷，"去东侧启动最后一道防线。用那个……"
白骨眼眶中的魂火差点熄灭："主上！噬魂炮还没完成测试，万一…………"
"去做。"夜冥渊抬手打断，渊指尖凝聚出一滴暗金色液体，那是他的本源鬼血，"告诉操控者，我要看到青妖族长的脑袋。"
血滴落入祭坛中央的凹槽，整个万鬼窟顿时剧烈震动。四面八方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声，那是被囚禁数百年的凶灵被唤醒的动静。
白骨深深鞠躬，转身时骨架发出决然的咔咔声。乌鸦早已带着那枚越来越烫的晶体冲向南方。
祭坛上，夜冥渊轻轻摘下面具。
他低头看着夜残月痛苦扭曲的小脸，忽然俯身，在少年滚烫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鸿毛的吻。
夜残月迷迷糊糊地睁开异色双瞳，左眼的血色比往日更加浓郁。
"冥渊哥哥…………"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外面好吵…………"
"没事。"夜冥渊的声音罕见地柔和下来，"睡吧，等你醒来，一切都会结束。"
他指尖在夜残月眉心一点，少年立刻陷入深沉睡眠。夜冥渊凝视着那张与记忆中无忧灭七分相似的脸，三百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九渊玄境，试炼场上，夜冥渊早已等候多时。
他身着一身暗红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骨鞭，那是用龙骨炼制而成的鬼族至宝"噬魂鞭"，一鞭下去能直接伤及魂魄。
六界弟子列队站好，每个人都紧张得肌肉紧绷，唯有无忧灭依然保持着那令人恼火的平静表情，甚至对身旁发抖的人族弟子投去安慰的眼神。
"今日修炼内容很简单。"夜冥渊站在试炼场中央的高台上，指尖把玩着一团幽蓝的鬼火，"谁能接下我这'幽冥鬼火三息时间，便可获得进入鬼族藏书阁一日的资格。"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幽冥鬼火乃是鬼族秘术，专烧修士心脉，寻常修士沾之即伤。但鬼族藏书阁中珍藏着六界难求的功法典籍，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怎么，没人敢试？"夜冥渊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夜冥渊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骨鞭，漆黑鞭身在半空划出尖锐的破空声，"既然没人敢试——"
"少主。"清冽的声音突然打断他，无忧灭向前迈出一步，衣袖翻飞如鹤翼，"无忧灭不才，前来试试。"
场中霎时死寂。夜冥渊眯起眼睛，噬魂鞭尖危险地垂落在无忧灭脚前。
"就凭你？"夜冥渊上下打量着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年，鞭梢突然挑起少年下巴，轻声道："方才被我抽了三鞭，还没学乖？"
无忧灭抿嘴不吭声，脸上却浮现一些红色。
众人这才注意到无忧灭颈侧蜿蜒的血痕。无忧灭微微偏头避开鞭梢："鬼族藏书阁的《九转回魂诀》，实在令人心向往之。"
"哈！"夜冥渊突然大笑，笑声中鬼气森然，"原来是为了救人？"噬魂鞭如毒蛇般缠上无忧灭脖颈，"无忧族最不受人待见的东西，也配窥探我族秘术？"
鞭身棘刺扎入皮肤，血珠顺着雪白衣领滚落。无忧灭呼吸微滞，却仍保持着令人恼火的平静："少主若怕我偷学，不妨换个赌注。"
"怕？"夜冥渊猛地收紧长鞭，看着少年因窒息而泛红的脸颊，"好得很。"
他甩开鞭子，掌心幽冥鬼火暴涨，"接我三息幽冥鬼火，藏书阁任你进出三日。"
台下顿时哗然。幽冥鬼火专焚心脉，寻常修士沾之即伤，三息足够烧毁一个金丹修士的全部修为。
"少主三思！"鬼族长老慌忙劝阻，"此火凶险，万一…………"
"死了算他命薄。"夜冥渊指尖火焰分裂成九朵蓝莲，在空中诡异地旋转，"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无忧灭已经解开外袍。雪白中衣被颈侧鲜血染红一片，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将衣袖层层叠起："请少主赐教。"
夜冥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忽然欺身上前，鬼火几乎贴上无忧灭鼻尖："最后机会，现在跪下求饶，本少主或许…………"
"少主。"无忧灭突然打断他，唇角勾起浅淡弧度，轻若无声道："您的话，一直这么多吗？"
空气骤然凝固。夜冥渊怒极反笑："找死！"九朵蓝莲同时印上无忧灭胸膛。
"呃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天际。无忧灭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幽蓝纹路。那火焰如有生命般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血管暴突，仿佛有无数虫蚁在皮下啃噬。
一息。无忧灭单膝跪地，十指深深抠入黑曜石地面，指甲崩裂出血。
二息。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其中竟夹杂着冰晶，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三息将至时，少年瞳孔已然涣散，却仍倔强地仰着头。被鲜血染红的唇瓣开合，依稀是"多谢少主……手下留情。"的口型。
夜冥渊突然烦躁地挥手，提前半息收回火焰。
无忧灭如断线木偶般向前栽倒，却在触及地面前被一道黑气托住。
"带他去冰泉。"夜冥渊转身时袍角扫过少年惨白的脸，"死了就别往我眼前抬。"
众弟子噤若寒蝉地看着鬼族侍卫将人抬走。夜冥渊走到高台边缘，突然驻足："我累了，今日到此为止。"他摩挲着噬魂鞭上未干的血迹，声音罕见地透出疲惫，"都滚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离开。夜冥渊余光瞥见无忧灭独自走向药房的背影，那个单薄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莫名让他心头一刺。
暮色渐浓时，夜冥渊不自觉地走到了药房外的回廊下。
透过雕花窗棂，能看到无忧灭泡在冰泉中的身影——少年双目紧闭，胸膛处九朵蓝莲灼痕触目惊心，却还死死攥着那枚白玉佩。
夜风拂过，带来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药房的门帘被夜风吹起一角。
"就不知道求饶吗？……"夜冥渊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噬魂鞭。鞭身上还沾着几丝未干的血迹——那个蠢货的血。
正准备离开时，夜冥渊听到里面传来争执声。
"无忧公子，这真是最后一瓶玉髓膏了。"药房管事的声音带着哭腔，"您的手伤成这样，再不治疗会留下病根的！"
"无妨。"无忧灭的声音比平日更加沙哑，却依然带着令人恼火的温和，"我方才看见玄夜公子的右臂被鬼气侵蚀得厉害，若不及时医治，怕是会影响日后握剑。"
夜冥渊的指尖突然收紧，噬魂鞭发出细微的铮鸣。
玄夜公子？那个整天围着无忧灭打转的妖族小子？他记得那双黏在无忧灭身上的紫色眼睛，像极了盯上猎物的毒蛇。
"可、可是…………"管事还在挣扎，"少主吩咐过，要重点照顾您的伤…………"
"哦？"无忧灭的声音突然轻了几分，"少主……亲自吩咐的？"
门外的夜冥渊呼吸一滞。他什么时候下过这种命令？这个老东西竟敢——
"不是原话……"管事慌忙解释，"但少主命人送来了一瓶玉髓膏，这意思不就是……"
"不碍事，我这点小伤，用普通药草敷一敷就好。"无忧灭轻声说，"再说，我从小就对疼痛不太敏感。"
哗啦一声，像是药瓶被打翻的声音。
夜冥渊鬼使神差地向前半步，透过门帘缝隙，看到无忧灭正弯腰去捡滚落的药瓶。少年苍白的手指上缠着渗血的纱布，动作却依然优雅得体。
这个无忧灭，是在收买人心吗？他想起白天无忧灭那双几乎被烧焦的手，胸口没来由地一阵发闷。
"玉髓膏您总该自己留着用吧？"管事急得直搓手，"这可是能重塑经脉的圣药啊！"
无忧灭轻轻摇头，将药瓶放回架上："替我谢谢少主美意。但这等贵重之物，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他顿了顿，突然转头看向门帘方向，"比如……站在门外的那位。"
夜冥渊心头猛地一跳。不可能，他特意收敛了气息，连鬼族长老都未必能察觉。
"门外？"管事疑惑地掀开门帘，"没人啊……"
无忧灭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看来是我听错了。"他低头整理衣袖时，一缕银发垂落，恰好遮住了泛红的耳尖。
夜冥渊此时已经瞬移到十丈外的古树上，黑袍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盯着自己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掌心被噬魂鞭的倒刺扎出了血。那个该死的无忧灭，是故意说给他听的？还是真的感知到了……
"公子！您的手又在流血了！"管事突然惊叫。
"小伤而已。"无忧灭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比这更疼的……我都习惯了。"
夜冥渊突然想起白天的场景——幽冥鬼火灼烧时，少年咬破的嘴唇，颤抖的睫毛，还有那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明明疼得指尖都在痉挛，却还固执地保持着微笑。
"对了，"无忧灭突然提高声音，"麻烦您转告玄夜公子，明日午时的剑术切磋，我恐怕要爽约了。"
夜冥渊眯起眼睛。剑术切磋？单独约见？他脑海中浮现出血公子贴近无忧灭耳语的模样，胸口突然涌上一股陌生的灼热感，比幽冥鬼火还要滚烫。
"您是要……"
"少主今日说我的御火术不堪入目。"无忧灭轻轻咳嗽两声，"我想……该好好练习才是。"
树梢上的夜冥渊差点踩断树枝。这个狡猾的骗子！白天明明用肉身硬接幽冥火时，眼睛都没眨一下，现在倒装起柔弱来了？
管事突然压低声音："公子，老奴多嘴问一句……您为何非要招惹少主？那位的脾气……"
"因为……"无忧灭回想起父亲的话，“一定要吸引鬼族少主的注意。”为了什么？可能是为了父亲吧。无忧灭的声音突然低得几不可闻，夜冥渊不得不屏息凝神，"他生气的样子……特别好看。"
啪！夜冥渊手下的树干碎成齑粉。他盯着自己不受控制震碎树木的手掌，第一次感到某种陌生的慌乱。那个看似温顺的人，原来一直在……戏弄他？
药房内，无忧灭突然抬头看向窗外，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彩："起风了呢。"
夜冥渊瞬间消失在原地。直到回到寝殿，他才发现噬魂鞭不知何时缠在了自己手腕上，鞭身棘刺深深扎入皮肉——就像那个少年一样，看似温顺无害，实则满身是刺。
他粗暴地扯开鞭子，却在看到桌上那瓶原本要送去药房的玉髓膏时僵住了。瓶身上映出他自己泛红的耳尖，与白日里无忧灭被鬼火灼烧时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该死……"夜冥渊猛地挥袖扫落玉瓶，却在它即将坠地的瞬间又用鬼气托住。最终，那瓶价值连城的圣药被重重放在枕边，与一枚染血的羊脂白玉佩并排而立——那是他不知何时从无忧灭身上顺来的。
窗外，一轮血月悄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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