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肇嘉浜路的天桥上,向西看过去的徐家汇
(接上段)
……
而这就是肇嘉浜路真正的故事了。
故事还要从徐家汇说起。1860年,太平天国向东进军,最盛到了徐家汇一带。法军则西进于徐家汇土山湾,又沿着肇嘉浜北岸修了越界军路Route de Zikawei——时人多唤作「徐家汇路」,从斜桥向西通往徐家汇,以示抵御。不久英国人也修了一条军路Zikawei Road,从静安寺向南通往徐家汇,时人也称为「徐家汇路」。
顺带,华界后来修了斜徐路——从斜桥通往徐家汇,经过了肇嘉浜的南岸。
这两条徐家汇路为法租界日后的拓展埋下了基础。民国初,法租界和袁世凯暗通款曲,以协助其在租界内捉拿革命党人为条件,交换了更广阔的疆界。那两条徐家汇路一南、一西,圈出了法租界的新地盘,肇嘉浜也成了华界、租界的界河。法租界在这片地方修建了洋房、落起了工厂,大量污水通过暗渠就排到了肇嘉浜。
纵观民国,内战也打、外战也打——乱了近四十年,烧得江淮、江南一片焦土,大量流民汇涌到了上海的租界,尤以抗战后为甚。
他们是逃难的。
逃难逃到租界,原因无他。公共租界,大抵是英美等国缔造的自治小团体;而法租界是法国牢牢控制的领地。中国是弱国,中国的官民,大都惹不起洋人;帝国主义之间,又狗咬狗、又手牵手,谁又说得准呢。抗战前后,日本侵占了公共租界的北区、东区,以其作为入侵上海的大本营,而英美等国和日本还保持着起码的克制。但太平洋战争一爆发,日、美敌对,公共租界立即全部落入日军手里。另一头,法国维希政府向纳粹德国投了降,法租界成为了日军的盟友,日本倒也没有打它的主意,甚至还像模像样地将租界移交给了汪精卫。这样,两个租界——尤其是法租界,战中较为安定;再看中国地界,闸北、老城厢,早就炸得一片荒土。
租界很快就挤不下了。租界周边——自然也包括肇嘉浜两岸,密密麻麻的房屋排了一片。
是些什么房屋呢?
流民划着木船的,起初能勉强过着水上生活;时间一长,船板腐烂、船身浸水,难以居住。流民就索性将船搬到河岸,起居都在船里。能置办得起木板、芦草的,就在河岸用七七八八的竹竿支于水中,地板凌空、摇摇晃晃。那些连木板、竹子都置办不出的,只能在河岸挖出浅坑,坑背靠土坡,周围堆起泥土,防止河水灌入;坑上方架着草棚,聊以充作屋顶,人只能爬进爬出。数量暴增的流民倾倒屎尿、扔下死掉的猫狗,肇嘉浜水体粘稠、恶臭刺鼻;而蚊蝇滋生又加剧了传染病的流行,每到酷暑,一天暴毙的浮尸可达数十具。
肇嘉浜变成了臭水浜。日本人被赶走后,情况没有丝毫好转。
河水恶臭刺鼻,更何谈饮用,但自来水又长期被流氓恶霸把持,以高价卖出。流民们白天做工、拉黄包车,而家里的老弱小则要面对地头蛇的敲诈。凑不齐保护费,流氓们就打砸东西,发泄气愤。更有恶警以「有碍市容」、「窝藏匪徒」为由割断竹竿、强推棚户。
在肇嘉浜沿岸生活何尝不是一种煎熬;而死后身子一软,倒也没有怨念与不甘了。
「肇嘉」?
「肇嘉」。
建国后,上海市决定填平肇嘉浜。
铺管的,打夯的,种树的……
最终,一条平整宽阔的双向绿化大道诞生了。她合并了原肇嘉浜两侧的徐家汇路、斜徐路西段,铺设了污水管,又填平了老河道。比两侧车道更为壮观的,是路中间宽阔的绿化带。人们种植了绿树小草、铺了人行道、盖了凉亭,把它打理成了路中小花园。朝阳升起,路两旁的工厂里,机床咣当咣当、烟囱呼哧呼哧,大卡车运来了原料、运走了工农产品;夕阳斜照,老人锻炼身体、孩子们在花坛玩耍。
她就是肇嘉浜路。棚屋一片的肇嘉浜,她以另一种形式重现了过去杨柳两岸的美。
改革开放后,上海的城市化建设进展迅猛。肇嘉浜路两侧的工厂也陆续搬迁,盖起了写字楼。徐家汇公园里那一片绿色中的红砖烟囱,就是上海大中华橡胶厂拆迁时,作为路边工业带的遗物而特意保留的。徐家汇一带,商场、写字楼纷纷入驻,如同朝阳般升起。肇嘉浜路的定位是上海城南的快速干道,人们就拓宽了两侧的车道,削减了街心绿化带的规模,取消了供人游乐的街心花园。
现在,肇嘉浜路西段大部归徐汇区管辖,只东边小段伸入了黄浦区。徐家汇路、斜徐路,这两条路虽仍然存在,但却不再像当初命名时的那样,从斜桥向西通徐家汇了。甚至,连徐汇区都没有进去——徐家汇路西端接着肇嘉浜路、东端仍在斜桥一带,大抵和肇嘉浜路一样宽阔,只是少了大片的绿化带;斜徐路则退缩成小小一段,夹在了徐家汇路和鲁班路中间——全无之前的长度了。
肇嘉浜——曾经碧波荡漾、航运繁忙的肇嘉浜——她现在化身为宜山路、蒲汇塘路、漕溪北路、肇嘉浜路、徐家汇路、肇周路、复兴东路、白渡路,承载着上海人的运输、出行。
近期肇嘉浜路成了一片工地:街心绿化带又在施工,更换草木了;人行道也开进了挖掘机,整治电杆、把架空线入地。而公司也已搬到了陆家嘴街道的向城路去,可能没有机会天天走走肇嘉浜路了。在建于中科大厦前方、横跨肇嘉浜路的人行天桥上,车水马龙的景象映入眼帘。一场小雨浸湿了路面,水汽朦胧。路灯亮起,沥青混凝土的石粒反射着柔和的光,细小的石间沟槽呈现出黑色的阴影线,路面上光影的交织,恰似曝光后布满了银粒、卤化银粒的底片。而这肇嘉浜路,自身何不像一幅巨大的胶卷底片,将古往今来的故事,感光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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