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夏山
今日九九重阳，秋意盛，菊花浓。仅以此篇献给托举我们的父亲。
想起父亲曾经培育的满院的菊花，真的是花色各异，五彩缤纷，照亮了太阳照不到的各个角落。
想起父亲每年重阳都会请来摄影师，专门为他的宝贝们拍照，然后寄给远在他乡的他的子女我们。
我们陆续、偶尔回家，还抱怨菊花太多了，他自己一个人哪有那么大精力。父亲只是笑笑。
现在才懂，那些是另外的我们，是他的寄托，他付注心血在花上以此来填补儿女离开后内心的空落落；
他寄给我们的照片，一来是时光的见证，二来是思念的传递。
不过，那会儿的我们没有那么懂。真的没有那么懂。
当时，我们正青春，父亲正中年。
在平行的时空里，各自忙碌着。除了四年就是偶尔看见。那会儿，大家都觉得来日方长。
日子平淡如菊，时光匆匆，起起伏伏。我们渐次走入中年，父亲也慢慢临近了老年。
不过，他跟他的菊花一样，茂盛地开，热闹地活。我们各自照顾好自己的身心，家庭。
父亲说，他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不给我们帮忙，但也不添乱，就是福气。我们也认可，就这样喜怒哀乐。
自然，不会有人预判疾病和死亡，更不会体会悲怆和失声痛哭。
父亲突然病了。
那会的我请假回家照顾查出病的父亲，在家呆了三天。他不知道自己的病，只是弱了，食量小了。
他吃的那么慢，那么慢，那么一口一口地咬着，还开着玩笑说，这才叫细嚼慢咽。我转过身，擦去眼泪，我知道他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我出去买了长寿花，放在他的窗前，他看着窗外的太阳说，等明天，他亲自去带他们晒太阳，花呀，跟人一样，得见阳光才能活的旺盛。
我笑笑，说，好，花等你。我知道自己心中的酸，父亲的病会让他日渐羸弱，他大概是没有力气搬动他爱的花了。
人在职场不能任性，请假不能太久，在姐姐回去后，我就收拾行李准备走。我行李的周围是坐在轮椅上一圈圈转着的父亲，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没事的话，要经常回来看看。
我说，好。
走之前，我抱了抱父亲，划了一下他的眉毛，他的那三根长寿眉还那么倔强，我以为时光还早。
……
再后来，父亲说不了话了。
后来的父亲说不了话了，只剩摇头，只剩呲牙。
他很疼，他真的很疼。他想对我们说的话，我们再也听不见了。
后来的父亲走了。
葬礼上摆满了菊花，葬礼上来了很多人，他的一届一届的学生们，他的一同战斗过的退休了的同事们。
学生们围着圆桌，回忆着父亲因人施教的教学方式，同事们围着圆桌，谈论着父亲风趣幽默的聊天方式。我却看到那渐渐空了的曾经的家里的那张圆桌。
那张圆桌是一个家庭的记忆。有父母，有姐姐，有哥哥，也有我。
我是家中的老幺，是哥哥姐姐的妹妹，我看着他们离开餐桌，去远方，或求职，或结婚。
圆桌越来越大了。
最后圆桌空了。我也离开了家。
跟我的哥哥姐姐们一样，18岁，我也上了大学，奔赴了远方。临走的时候，跟一帮朋友，欢天喜地，不让父亲送，只显示了自己的勇往直前。
餐桌只剩了父亲，我从来没想过他的内心，是否和餐桌一样空空荡荡的。
父亲在身后的叮嘱从飘动的门帘后传来：一个人在外，吃面记得喝面汤，原汤化原食。
我是父亲最后的棉袄，也是他最后的目送。
他的目送是他坚定的决心，那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他相信只有去闯，才会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只有行动，才有现在和未来。他信奉：每一代人的使命就是通过自己的努力，让下一代活得更好。
虽然也有千般不舍，但这一生，他遵照自己的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葬礼的我，端起桌上的面汤狠狠喝了两大碗，看着那满屋的黄菊，写下了悼词—我們心中的父親。
您生于一九四零年二月二十六日，那是动荡的年月。您卒于二零二三年十一月十五日，这是太平的盛世。您姓赵名…，您踏过八十五年的岁月荏苒。
作为赵家的独子，您是方圆几里的才子，您是乡亲们眼中的秀才。
作为学校的高级教师，您是学生的恩师，您有熠熠闪亮的光芒。
作为我们的父亲，您是我们的引路人，您树立了我们人生的标杆。
您并非刚硬的男人，却有钢铁般的意志，您凿出了求学的最高刻度。
您并非魁梧的男人，却活出了山的高度，您送我们一个个走出大山。
您并非坚强的男人，却有巨浪般的韧性，您改变了下一代孩子的命运。
这一生，您是倔强的化身，发丝硬如钢，一如您脾气的硬度。
这一世，您是坚定的代言，探索深入海，像极了您教学的高度。
这一辈子，您是幽默的代表，嬉笑怒骂，酿成了生活的调味剂。
您有一手飘逸的毛笔字，您有悠闲自得的二胡独奏，您还有开办印刷厂的能力。
您有临摹碑石拓片的耐性，您有收藏钱币的爱好，您还有孕育满院菊花的雅兴。
您有杏坛执教的智慧，您有万千学子传诵的口碑，您还有登台表演魔术的才艺。
就是您这样的星光，照亮了前方的道路，目送我们的背影渐行渐远。就是您这样的宽阔，支撑了远处的信念，拓宽了我们的高度与视野。就是您这样的人啊，饱含了一世的酸甜苦辣，承载了我们路途的颠簸。
您不仅是高山，您是我们心中文化和知识的代表。
您不仅是海洋，您更是伫立于我们身后坚定的依靠。
您是我们心心念念，恩重如山、永远敬重的父亲。
半夜，我写完悼词，大哭了一场，眯睡过去。姐姐哥哥们在灵堂忙碌着，我在梦里看见父亲，他告诉我说，这一生，他做的一切都值得，这一生，他有我们都值得。
今日是重阳，距父亲一周年纪念也不远了。我在开满菊花的阳台上写下这样的文字，希望那不屈不挠的菊花带给父亲我的念想。
下一个月，该回家了……那里有父亲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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