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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还未漫过屋檐时,母亲的扁担就开始在胡同里唱歌了。细长的扁担系着铁钩,铁钩勾着水桶,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支不成调的摇篮曲。我总是蜷在被窝里数着脚步声,数到第九个来回时,南墙下的两口大水缸水缸便睁开惺忪的眼睛,倒映出母亲鬓角细密的汗珠。
有一次,我不解地问母亲,为什么起那么早去挑水?母亲笑着回答,起得晚了得排队,耽误下地干活。那一刻,我多么希望自己快点长大,接过母亲肩上的担子啊!
那年春天,父亲在南墙院角画了个白圈,铁锹翻开的泥土里渗出潮湿的腥气,父亲决定在自家的院子里挖一口水井。接下来的日子里,父母披星戴月,像两只不知疲倦的鼹鼠,在四五米深的黑暗里凿着星星的微光。砌井口的石头是父亲从河滩背回来的,每一块都被打磨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的砌在了井沿上。当第一桶井水泼在晒得发烫的青砖上时,我看见母亲肩头的碱花在蒸汽里舒展,仿佛早春解冻的河面。
新打的井水总带着泥土的甜味。清晨汲水时,水桶撞碎井底的月亮,银亮的碎片顺着麻绳爬上来,在辘轳转动的光影里重新拼凑成圆。水井虽然出水量不大,但足够我们一家人使用了,母亲再也不用踩着露水出门了,但那些年她挑水时踩出的脚印,却像胎记般烙在胡同的肌理间。下雨天积水漫过凹陷的砖缝,恍惚还能照见两个晃悠悠的水桶。后来,村里通上了自来水,水龙头吐出的“清泉”让水缸成了装月亮的摆设,青苔也悄悄爬上曾经光亮的缸壁。母亲却总在拧开龙头的瞬间一怔,仿佛在等待某个遥远的回声。有一次我偶然看见母亲抚摸着早已闲置的扁担,眼里噙满了泪水。细长的扁担被岁月磨得发亮,像一条凝固的星河。那一刻,母亲似乎在回忆过去,回忆那段挑水吃的艰难岁月。
再到后来,家里翻建房子,那口陪伴了我们数年的水井因为废弃许久,被父亲用土填实了。从此,那些在黎明前消逝的足音,那些沉在井底的月光,都化作了水管里汩汩的脉搏
当时代的潮水漫过石砌的井台时,总有些东西比水痕更深——譬如母亲凌晨五点的背影,譬如铁锹撬动冻土时迸出的火星,譬如扁担两头晃动的,是我整个童年的星河。
水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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