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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暴雨似倾覆的天河,兜头盖脸砸向这座城市。吴力弓着身使劲压住电动三轮车的把手,车厢里堆满了快件,雨水在防雨布上汇成了小河。车轮突然一陷,污水四溅, 整个车身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斜歪在了马路牙子边一根不知何时竖起的裸露钢筋旁。吴力心头慌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凉凉的,但沮丧比这雨水更凉地钻进了心里。
入行快递一年来,风雨无阻成了吴力的宿命。冬天五点仓库分拣的寒气刺骨,酷暑午后烫手的车厢铁皮,还有此刻这没顶的暴雨,哪一样不是铁锤反复砸着这根初入行的“钉子”?
他重新跳上车座,拧动钥匙,车身却只发出几声无力的呜咽,彻底熄了火。雨点密集地敲打着驾驶座顶上的铁皮棚,像无数的嘲笑砸落下来。
手机响了,是客户打来的。“喂?吴师傅吗?我的包裹里面是药啊,病人急用的!”电话那头焦灼的声音穿透雨幕,字字钉在吴力心上。他喉咙发紧,只能笨拙地重复着:“对不起……车坏了……我正想办法……一定送到……”对方挂断的忙音,似是掐断了他最后一丝摇晃的希望。
他死死攥着车把,胸口烧灼的愧疚,几乎要把那点微弱的希望也吞噬掉。他抬头怒视着混沌的天幕,雨水灌进眼里辣得生疼。他挥拳砸在湿漉漉的车座上,“砰”的一声闷响,手背关节处锐痛异常。这痛感像一道电流,突然刺醒了心底蜇伏的劲头,钉子若不硬,如何钉进这檀木般的困局?他对着滂沱大雨嘶吼出声,吼声混合着雨点,竟有一股钉子的狠劲。
瘫痪的三轮车,此时像个巨大的称砣,坠着吴力的脚步。他咬紧牙关,冲进倾盆大雨,用肩膀顶住车斗钢板,双脚在湿滑的地上蹬出一道道痕迹,车身倔强地纹丝不动。他弯腰,把僵硬的手指抠进路沿缝隙,肩膀再次顶上钢板棱角,喉咙里发出困兽样低沉的吼声。一次、二次,血管在额头突突地跳……终于,那顽固的车轮极其缓慢地,一点点脱离了囚禁它的地方,车身也扶正了。他喘着粗气靠在车旁,雨点砸在脸上,却出现了一种滚烫的感觉。
推着沉重的三轮车,吴力艰难地跋涉了近一小时,才抵达最近一家亮着灯的维修铺。修车老师傅看着眼前浑身湿透的年轻人,又打量了一眼三轮车,摇摇头:“这车有点老了,雨又大,修好怕也得明天。”
汗水混着雨水蜿蜒在吴力的脸上,他顾不上擦拭,微皱眉头地盯着老师傅:“求您老人家啦,请今晚必须修好!还有急件等着送……病人等着救命!”他的声音干涩嘶哑,眼神像两枚烧红的铁钉,亮得灼人。老师傅怔了怔,看着年轻人眼中那股不顾一切往前凿的劲头,终于点了点头。
凌晨三点,雨水不知何时停了,修好的三轮车重新发出顺滑的低鸣。吴力头盔上几道被钢筋划出的白痕,在昏黄路灯下闪着微光,如一根真正的钉子,像是承受过命运的锤击所留下的印记。
当晨曦微露,金色的光线撕破城市灰蒙蒙的云层时,吴力终于敲开了那位急等药品的客户家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走了出来,看到面前泥水斑驳、眼窝深陷却站得笔挺的快递员,两手捧着包裹,老人感动了,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小伙子……你这是……”吴力回答:“您的药,送到了。真对不起,耽误了……”老人枯瘦的手颤抖着接过包裹,冰凉的手背触到了吴力温热的手指。
十年光阴流转,冲刷掉了以往雨夜的狼狈,把一些东西打磨得愈加坚韧。吴力负责的站点早已成为这座城市里响当当的“钉子站”,风雨无阻,使命必达。清晨例会,他习惯性地抚摩着自己旧头盔上深刻的白痕,指尖触到的,仿佛是十年前那个雨夜的钢筋,是三轮车侧歪的绝望挣扎,是肩扛车身时血管里奔流的灼热,是客户门口老人接药时滚烫的眼泪……所有这些尖锐的、沉重的、感动的瞬间,一次次锤打下来,才最终铸成了钉子的形状,深深嵌入这片土地,支撑起无数平凡生活流转的重量。
吴力看着眼前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指着头盔上的白痕,声音沉稳:“这行当,难是常态。还记得你们刚来,有人摔过车,有人丢过件,有人受过委屈掉过泪。”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要记住,咱们是城市的钉子,雨打不怕,锤敲不弯!钉在哪里,就要在哪里钉得住!”年轻员工们挺直了脊背,阳光透过窗户涌进来,照亮了他们眼中被点燃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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