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的朋友之道（一）

——《论语》学习之10-1-13-1

【原文】朋友死，无所归，曰：“于我殡。”朋友之馈，虽车马，非祭肉，不拜。

【白话】朋友去世了，无人料理后事，孔子说：“我来负责殡葬之事。”朋友赠送的礼物，即使是车马之类的贵重物品，只要不是祭肉，孔子受赠都不拜。

【思考之一】孔子如何对待没有亲属且死去的朋友？

“无所归”，就是无亲属可归。孔安国注曰：“重朋友之恩。无所归，言无亲昵。”张栻曰：“无所归，谓无亲戚任之者，则其责在朋友矣。”“殡”，敛也，为之治丧也（蔡节），泛指丧葬。钱穆先生说：“死者殓在棺，暂停宅内以待葬，其柩名曰殡。”《注疏》曰：“言朋友若死，更无亲昵可归，与之为丧主也。”《正义》曰：“其殡资皆出于夫子，就其所在殡之，不迎于家也。若馆而殡之，不于西阶，则但殡之于馆也。”李炳南先生解释：“停柩待葬叫做殡，此处可包括殡葬等全部丧事。”

我们不妨作个穿越，两千多年前的一天，孔子的朋友去世了，没有亲人给他办理后事，他的尸骸没有归宿。俗话说“死者为大，入土为安。”面对这样的情况，一般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忌讳事，然而孔子却当仁不让，义不容辞、挺身而出，主动地承担，出钱出力，主动为朋友办理后事，可见孔子对待朋友真可谓是仁至义尽。这种朋友之交达到了这样的高度——托付丧事的程度，岂不是“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难怪“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这样的行为，在当时一定是感动了很多人，交友就要交这样的真朋友。

钱穆先生赞叹：“此见孔子于朋友，仁至而义尽，然亦非如后世任侠好行其德之比。”夫子的朋友之道，非侠义之举，内依于仁，外合乎礼。

【思考之二】孔子如何对待朋友的馈赠？

“朋友之馈，虽车马，非祭肉，不拜。”只要不是祭肉，对于朋友的馈赠，哪怕是再贵重的车马都不用拜。馈赠祭肉则必拜，敬其祖先，或者尊神惠也。陈祥道曰：“车马虽重，为礼轻；祭肉虽轻，为礼重。”《注疏》曰：“此言孔子轻财重祭之礼也。”孔安国注曰：“朋友有通财之义，所以不拜。”意思是朋友间的财物是共通的，彼此间不分你我，所以不拜。子路就曾说：“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对自己的财物，哪怕是贵重的车马皮衣，尽管子路也不富裕，还是愿意与朋友共用，即使是用坏了也无所谓。

但“祭肉”就不一样了。祭肉是祭祀祖先的供品，一般会分送给亲友。孔子面对朋友所馈赠的祭肉，要恭敬地礼拜，如面对朋友的先人。因为祭肉所带的意义非常厚重，代表朋友的先祖，朋友的先祖就是我的先祖，所以必是拜而受之。只拜祭肉，不拜车马，夫子给我们作了一个示范——真正的朋友必定轻财重义。

孔子鲜明的重义轻利的抉择，说明了朋友之间的关系不是以“利”来维系，而是以“义”来维系的。朱熹《论语集注》：“朋友有通财之义，故虽车马之重不拜。祭肉则拜者，敬其祖考，同于己亲也。”通财之义，就是朋友之间，钱财可以互通，你有困难，我借给你；我有困难，你借给我。钱财在朋友之间流通，是朋友的本有之义。

【思考之三】从一般人变成朋友要经过哪两个台阶？

朋、友，在古代是两个内涵。孔门心法中的朋友不是我们现代意义上的普通朋友，而是有特定含义的。”孔颖达《疏》曰：“同门曰朋，同志曰友，朋友聚居，讲习道义。”从普通的人际关系，上升到朋友关系，要经过同门、同志两个台阶。首先要拜入同一个老师门下，彼此成同学关系。其次要有共同的志向，皆志在圣贤，彼此成同道中人。朋友，就是同学中志同道合者，是同学加同志的组合，非常珍贵难得。当然也有未经同学而成为同志的，但只能称为友；同学而未同志的，只能称为朋。所谓志同道合的朋友，就是追求心灵成长、是对古圣先贤有共同信仰、对道德仁义有共同追求的师友。

《礼记·儒行》：“儒有合志同方，营道同术；并立则乐，相下不厌；久不相见，闻流言不信。其行本方立义，同而进，不同而退。其交友有如此者。”儒者的朋友，有的志意相合，为学之法也相同；有的经营道艺，艺术之路也一样；齐头并进则皆大欢喜，有了差距也互不嫌弃；虽然很久没有见面，听到了不利对方的流言蜚语，也不会相信。为人处事的基础是方正、道义，同道的自然亲近而相交，违道的自然疏远而断交。儒者的交友就是这样。

朋、友在一起做什么？不是吃喝玩乐，而是“朋友聚居，讲习道义”，围绕老师所传授的道德学问，有讲、有习。所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因为老师教了，弟子尚须用功，正当自己为听闻有遗漏、独思而不得其解时，恰好有同门的同学从远方来，帮助自己一起温习研讨，正是解我之忧、投我所好啊，岂能不乐？他们从各自的地方来一起学习、切磋琢磨，是生命中最有意义、最最快乐的时光。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君子用文化思想、讲习礼乐来和朋友相聚，用朋友来辅助仁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