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客人不多,整个福临客栈略显冷清。账房侯庆惦记着他刚出生不久的儿子——那可是他盼了整整十年好不容易才盼来的独苗,眼见掌柜的不在,客人又迟迟不来,便自作主张,决定提前打烊。
侯庆坐在柜台前喝了一口茶水,伸个懒腰,便起身走到门外将桌椅板凳往屋里搬。忽闻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回头溯其源,竟是从马棚里传出来的。一时好奇,侯庆放下长凳,前去一探究竟。透过木板缝隙,里边与马匹和杂草混在一起的衣服布料让他尽收眼底。
“什么人?在里面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棚里的动静渐小,重归于平静,似乎方才的声响只是侯庆的错觉。
“我数三声,再不出来我就报官了。一,二……”
“不要报官,我们这就出来。”棚内之人声音发颤,似乎对报官有着特别的恐惧。
这声音有点耳熟啊,好像在哪里听过?侯庆暗疑,抬眼望去,一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从马棚里走了出来,衣着华贵,却是面容憔悴,鬓发、衣衫皆是不整,也不去管身上那碍眼的杂草。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梳着总角的小女孩,看着不过四、五岁,水灵的脸蛋难掩其眼中的疲惫与无助。
“叶夫人?”侯庆打量了妇人片刻,方想起她乃原吏部侍郎叶淮铭的原配夫人。几个月前他去昭觉寺还愿,不小心撞倒了摆放在大殿正中的香炉,多亏身怀六甲的叶夫人好心帮忙劝阻小沙弥,又主动帮他赔偿,才让他顺利脱困。
侯庆只是一介平民,见到的达官贵人皆是趾高气昂,从未把这些所谓的草民当回事,有的甚至还故意刁难于他,因而他从内心深处仇视显贵们。直到遇见了叶夫人,才知这世上真有人美心善的人,对她的印象也就特别深刻。
侯庆忙上前搀着叶夫人走出马棚,见她面露疑惑,便将那日的恩惠告之与她,这才见她面上的哀色稍平。侯庆见她如此落魄,不由心生同情,关切的问道:“你跟令千金怎么会在这里?”叶夫人不答,只是黯然垂眸,眼底藏着无尽哀伤。
侯庆蓦然想起,新皇帝正在搜捕叛党,叶淮铭大人曾是方孝孺的学生,竟也被算在了叛党之列,被锦衣卫抄了家,他本人不日也将被押往刑场。
也就是说,朝廷正全力搜捕的罪眷不知怎的逃了出来,机缘巧合的躲在了这里。侯庆心念电转,随即安抚叶夫人:“草民一时没反应过来,还请夫人莫怪。”
“无妨。”叶夫人淡淡开口,嘴唇翕动了几下,欲再说点什么,却终是不再多言。
好在此时街道上的行人不多,侯庆四下张望片刻,确定无人注意到这边方带着她们进入客栈。关好门窗后,侯庆对着她们道:“不知夫人有何打算?”
叶夫人摇头,道:“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侯庆又道:“此地并不安全,夫人若不嫌弃,草民的那间陋庐可作你们的栖身之所。”
叶夫人闻言甚是感动,上前便要向侯庆行跪拜之礼:“罪妇杨氏多谢义士大恩大德。”
侯庆扶住杨氏,道:“夫人这是哪里话,侯庆人虽卑贱,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却还是知道的。你们先在此稍作歇息,待草民先回去与贱内商量过之后再来接你们。”说罢匆匆而去。
杨氏千恩万谢的送走了侯庆,不停的抹着眼泪,平日里端庄秀丽的一张脸,此刻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一直沉默不语的小女娃突然开口:“姨母,那个人可靠么?”
杨氏闻言微愣,旋即宽慰她:“侯公子仗义相助,咱们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岂不有失气量?青璇,姨母知你素来谨慎,可是将心比心,侯公子若听到了你方才的话,寒了心不说,要是就此以为咱们书香门第的人都是不知感恩之徒,岂非得不偿失?”
青璇自知姨母说的有道理,但此刻毕竟是非常时期,以她现在的年纪,虽不会说出“防人之心不可无”、“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之类的话,终是不敢掉以轻心。欲再说点什么,就听姨母怀中的小表妹又哭闹了起来,只得暂时压下心头的疑问和不安,帮姨母喂奶。
几个时辰过去了,天色渐已晚,仍是不见侯庆回来。杨氏怕中途有人突然闯进来,便没有点灯,抱着女儿坐在八仙桌前,屋子里被不安的氛围笼罩着,静得让人胆怯。杨氏不时看向紧闭的大门,面上的忧虑显而易见。
“恩公怎么还不回来,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青璇刚从厨房里端来一盘点心,便听见了姨母的自言自语。青璇走到八仙桌前,放下点心,道:“姨母,要不我先出去看看吧。”怕杨氏担心,她又道:“我只在门口附近看一眼,很快就回来,不会出什么事的。”杨氏再不放心,倒也别无他法,只好点头并嘱咐道:“可一定要小心啊。”青璇应下。
“怎么了?”杨氏见青璇迟迟未出去,不由问道。
“这门打不开。”一直泰然处之的青璇,此刻也慌了心神,面对她几番使劲仍是紧闭的大门,她语带哭腔,却也无可奈何。逃出来这么久了,她还是第一次眼中含泪,终究还只是个孩子啊。
杨氏也慌了手脚,正不知所措呢,忽听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近。二人皆是一惊,青璇立即跑到窗边,好在窗户还能打开,远远见着一队身着特殊服装、佩带长刀的人向这边赶来,顿时如坠冰窟。她见过这种服装,就在不久前家里被抄的时候,尽管只是躲在暗处远远的望了一眼,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锦衣卫?!”看见那队人,杨氏脱口而出,飞鱼服,绣春刀,正是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的象征。
“锦衣卫,锦衣卫……”青璇喃喃自语,原来他们叫锦衣卫,原来抄了她的家的人叫锦衣卫。
走在最前面的,除了指挥使纪纲,还有一个人,一个答应了她们却又迟迟未归的人——侯庆。
“快走!”杨氏花容失色,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青璇,拔腿就跑,同时不忘小心护住怀中的婴孩,以免出什么意外。
“大人,快,就在前面。”
侯庆面带谄媚,领着一行人走到客栈门口,门前上了锁,他摸索兜里的钥匙,正欲开门,却让纪纲一把推开,然后一脚踹过去,省了开锁的时间。
侯庆顾不上心疼到时候要赔给铁公鸡的修锁钱,赶紧追到纪纲身旁。却听他道:“人呢?”侯庆一看,大堂里空空如也,唯见前方八仙桌上摆着一盘中午剩下的点心,还未动过,这才松了一口气。
“禀大人,她们一定是从后门走了,现在追应该还来得及。”
纪纲面色稍霁,一声令下,带着手下追了出去。
杨氏带着女儿和青璇,拼了命的往前跑,她刚出月子,体力不足,偏偏她的那双三寸金莲专门跟她作对似的,一路上跌跌撞撞,好几次都不慎跌倒,爬起来忍着疼痛继续逃命。不过锦衣卫要追上几个弱女子并无难度,何况还有侯庆带路。
“大人,就是她们,罪眷就在前面。”
“快追,别让她们跑了。”
“是。”
杨氏肠子都悔青了,在心里痛骂侯庆,同时深深自责,活了近二十年,看人的眼光竟还比不上一个稚童,到了九泉之下,还有何面目见爹娘?
“啊!”杨氏再次脚底踩滑,重重的摔倒在地,扭伤了脚踝,青璇几次搀扶都是徒劳。眼见追兵越来越近,怀中的女儿受惊过度,哭闹不止,杨氏的心也就渐渐凉了下来。
杨氏伸手阻止正努力扶她起来的青璇,将女儿交到她手上,绝望道:“青璇,姨母求你,带舒杨离开,不要管我。”杨氏说罢潸然落泪,看着青璇眼里满是祈求。
青璇怔住,经历过抄家之劫,小小年纪的她几乎一夜之间成长起来了。她怕姨母担忧,一路上一直逼迫自己压下心中的恐惧不安,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软弱的一面,此时此刻,她再也撑不住了,崩溃到放声恸哭。
杨氏温柔的为她拭泪,努力摆出的一个微笑亦是满含苦涩,哽咽道:“青璇乖,锦衣卫就快追上来了,赶紧带着舒杨逃走,我留下来拖住他们。”
青璇自懂事起便聪慧温顺,乖巧听话,从未违逆过长辈们的意愿,这次亦是如此。她凝视了姨母片刻,便决然道:“姨母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保护好舒杨妹妹。”她在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许下了这样沉重的誓言,她心里明白,往后她将会用一生的时间来实现这个诺言。
青璇擦掉眼泪,郑重的向杨氏磕头,接过襁褓起身就跑。但并不是如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蹿,而是专往人多的地方跑,并利用自己身体娇小的优势,不停的借助房屋墙角等隐蔽之处作掩护。
杨氏此刻由衷而笑,她的孩子,一定能够健康快乐的长大,她此生再无遗憾。支撑着虚弱的身体缓缓起身,望向离她越来越近的锦衣卫,直至被团团围住。
“叶杨氏,束手就擒吧。”纪纲用他那一贯的威严风格震慑犯人。
杨氏并没有理会锦衣卫的剑拔弩张,对于纪纲更是直接无视,一双水眸变得冰冷,直直的盯着侯庆,再没有了往日里的柔和。侯庆到底脸皮还不够厚,有些心虚的掩面而道:“叶夫人莫怪,你是朝廷钦犯,我岂能枉顾律法。看在你帮过我的份上,我会给你多烧些纸钱的。”
周围不乏看热闹的人,换作平时,她绝不会有此想法,更不会有此行动,到了现在,她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一声冷笑,杨氏忽的朝候庆猛扑过去,对准他的脸张口就咬,生生咬下了一块皮肉,血肉模糊下可见森森白骨。侯庆大声痛呼,立即推开杨氏,面容狰狞而扭曲。杨氏生嚼了那块皮肉,然后一口吐在地上,疯了似的将其踩进了尘埃里,似乎这样才能解气。饶是阴狠毒辣如纪纲,曾亲自将众多罪犯处以极刑,早已见惯血腥场面的人,见此情景,仍被深深震撼到了,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做完这些后,杨氏如释重负,眼中冰冷消散,望了一眼晦暗阴沉的天际,太阳已落西山,这一天将要结束,以迎接新的一天。杨氏垂首,确实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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