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落尘房间渗进的一束光,
是我枯萎枝干留住的最后一朵花,
我短暂而错乱的春秋冬夏,
我的过去和未来,我的毁灭与重生。
我的心脏、我的脉搏,
我的,姐姐。
1
姐姐大我两岁。
她喜欢格子条纹的短裙,裙子微微一转便会放出好看的腿骨,风荡起层层裙褶顺便扬一缕散发挂在她嘴角的笑里。
姐姐每次穿了裙子就会偷偷照镜子,我总爱凑过去说一句:
“姐,你真漂亮。”
然后她便气恼恼地把我推出去关上门,
“说多少次了你别老站在门口看。”
姐姐在外从没穿过裙子。
她总是一身长衣长裤,镜片遮住眼睛,刘海挡到额头。
姐姐很美,但她不曾有过好看的打扮。
叔叔阿姨说,女孩子打扮是坏,
是不务正业。
2
我喜欢姐姐。这是很久以前就开始的事了。
那时候,我们的家只有一栋楼的距离,我在这里喊,她在对楼应。
我瘦瘦小小,孤僻沉默,没有朋友也不懂游戏,是姐姐带我走进了童年。
姐姐的父母也对我很好,每次他们都会拿各种玩具和零食来我家和爸妈聊天。
记忆里,姐姐找我时总穿着平时未见的好看衣服,扎两条短短的辫子。
她安静简单,不争不抢。她照顾我,会让给我想玩的玩具,想坐的位置。
姐姐和我说话的时候严肃得像小大人。
她会攥住我的手教我写新的汉字,我们两只手叠在一起,歪歪扭扭地写出横七竖八的笔画。
姐姐是班里的第一,她好像什么都懂,
大大小小的奖状贴满了房间的整张墙壁。
我喜欢和姐姐玩,喜欢姐姐教我写字和学习。我喜欢姐姐。
姐姐说,我是她的尾巴。
3
我十三岁时,父母空难,偌大的家一夜间只剩我一个人。
葬礼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办着一场额外的业务,他们挂着悲伤的表情,说几句俗套的安慰话,在照片前悼念几分便匆匆离去。姐姐默默地坐在旁边陪我,她拍着我的背递给我擦泪的纸巾。
叔叔阿姨忙前忙后打理事情。他们的善良让我觉得这世上我并非孤身一人。
那年我上初二,和姐姐成了一家人。
叔叔阿姨成了我的养父母,他们说,
我以后就是他们的亲儿子。
我是姐姐阴郁的开始。
4
叔叔阿姨对我好,像我的亲生父母。
他们每天早上给我备好牛奶和鸡蛋,上学前会把零花钱塞进我书包。
他们给我买新衣服和球鞋,我的愿望张口就能实现。
那年姐姐上高中,阿姨把她送到了寄宿学校,她剪掉了姐姐的辫子,扔了姐姐的布娃娃。
姐姐顶着齐耳短发问我:“好看吗?”
她的表情像被冻在水里的鱼,没等我答应就转了头走出屋子,走过的地上落着亮晶晶的眼泪。
“好看。”我冲着小小的背影喊。
“好看啊,短发很可爱。”
我小声说:
“我的姐姐,怎样都好看。”
后来我才知道,姐姐和我不一样,她没有每天按时的牛奶,没有新衣服。
连零钱都是叔叔阿姨背着她给我的。
姐姐不能有愿望。
他们说,男孩金贵,和女孩不一样。
我常把零钱攒起来买干脆面,等姐姐回家了就给她。
这种小袋零食是姐姐的最爱。
我们会偷偷跑到空旷的顶楼推开吱呀的铁门,坐在漆皮剥落的长椅上吹着风看天上的云,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姐姐说,她想永远这么快乐。
有时候我也会买给姐姐女孩子喜欢的小东西,挂坠啦、文具啦,都是班里在女生中流行的新鲜玩意儿。
姐姐问起来我就装作隐秘的样子小声说:
“我偷拿家里存钱罐里的钢镚啦。”
5
我不知道姐姐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可能她看到了我背的书包,注意到了垃圾桶里的牛奶盒,又或许是留意到我柜子里叠了很高的衣服和包好的手表。
姐姐和往常一样站在门口,
她提着磨破的小皮鞋慢慢把脚塞进去,然后一声不响地下楼上学。
姐姐靠墙走,书包坠着她瘦弱的肩膀摇摇晃晃,
人影斑驳的打在长着青苔的红砖上。
然后,姐姐慢慢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消失在一道雾蒙蒙的黄昏。
姐姐就这样走远了,不曾回头看我一眼。
她再也没和我一起来过顶楼。
后来,我听到长辈冲她吼:
“你有什么用?要不是当初没办法,我们才不会要一个女孩。我告诉你,你就是个赔钱货。没用的废物,从小我们省吃俭用养你,还没有一个半路来的程承让我们省心。人家好歹是个男孩儿,还懂事听话,你八辈子也比不上!”
我的心狂跳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神经,我忍不住了,
冲出去对他们喊: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姐姐是你们的亲女儿!我只是个外人!你们给我的那些东西如果她没有,我宁可不要!”
我把柜子里的没穿过的衣服摔到地上,用脚踩皱,拿着剪刀剪开,一截一截的碎布条横七竖八地列在地上。
叔叔阿姨看着我呆在原地。
姐姐面无表情,她耷拉着头走回房间把门轻轻关上,我听见她倒在床上甩掉鞋子的声音。
这是我第一次为了姐姐和他们较劲。
你们为什么这么对她?
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到底为什么?
6
姐姐一周没来上学了,老师到教室问我情况。
“她生病了,父母在外地出差。”
我撒了谎,那个带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不知道,他们早就不管她了。
他们只会吼:“你连挣钱都不会还有什么用?”
我执意和姐姐读一所高中,她高三,我高一。
三层楼的距离我好像永远也追不上。
姐姐总说学习很忙,受不了我的打搅。
我不知道姐姐没来上课。也不知道她已经差到让老师放弃的地步。
年级第一的姐姐,死在了记忆里。
那天晚上,我请假说去医院照顾姐姐,逃了整个晚自习。
我要找到姐姐。
找到她,带她回去。
我跑遍大街小巷,寒风削到脸上我却感觉不到疼。
7
KTV里闪着冷色的光,震耳欲聋。
几个醉鬼倒在大厅地板上,呕吐物沾到胸口。
姐姐手里端着托盘,穿着一身和她极不相符的黑裙子弓着腰给人倒水。
几个黄头发的青年手里夹着烟冲着她怪笑:
“来啊,过来陪我们喝个酒老子给你两百。”
姐姐哑笑转身,青年跌跌撞撞顶着门跟出来。
我冲上前,挡住他伸向姐姐的手,砸着门狠狠关上。
屋里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姐姐像没看见我似的径直走向下一个包间。
血直冲脑门,我跟上去拽住她的胳膊,端着的托盘晃了一下,小吃和啤酒顺着洒出来溅了一地。
“姐,这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要这样?”
“程承,你回去应该上课。”
她淡淡瞥我一眼,蹲下去收拾地上的东西。
我微微用劲,将她拉到外面。
她靠着路边的栏杆站着,从口袋取出一支烟递到嘴里皱着眉打了火。
“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也不知道这样的生活她过了多久。
“你管得着吗?回去读你的书,当你的公子哥。”
“姐你是不是缺钱?他们给我的钱我一分没花,我全留着给你。
我们回去好好读书,一起念大学,行吗?”
她嘴角扯出一丝笑,抬头问我:
“程承,你为什么要到这世上?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说这些话我就会喜欢你、接受你的存在吗?”
原来我已经比姐姐高一头还多了。
姐姐比我高是在几年前呢?我想不起来。
“姐,我真的想你好。”
“想我好?想我好就不该打破我的生活。
我原本以为我的父母就是这样,永远不知道关心、不知道什么叫爱。
从出生起,我就是他们的廉价工具。
我每次拿不到第一,他们就会用棍子打我。我每次去什么地方、穿什么衣服都是我妈说了算。小时候,他们为了讨好你父母,每次都让我穿上漂亮衣服出门,也只有去你家的时候我才能穿的好看。
直到你来,我才知道,即使不是亲生儿子,也可以过得这么温暖幸福。
因为你有价值,所以你可以整天喝牛奶,可以随便买新衣服,可以得到爱和满足。我没用,所以我只能永远阴暗地活着。”
“姐?”
“你以为你施舍我,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我告诉你,从小到大,他们接近你,都只是因为你家有钱,领养你是因为高额保险。
没钱你屁都不是!一无是处的孤儿!
你把他们仅有的对我成绩的关心都夺走了,你怎么不去死啊?”
那天,
姐姐点打火机的声音在我心里响了一夜。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想要,
只想一直当你的尾巴,
姐姐……
8
姐姐把工资递给阿姨的时候,眼里闪着星星。
她以为只要能给家里挣钱,只要自己有用,就能换来爱和正视。
她错了,一阵又一阵的声浪敲到我的耳朵:
“你这钱怎么来的,啊?
你才十八,会做贱人的勾当了?“
接着一记耳光砸在姐姐右脸。
“阿姨!“
我冲上去拦住还要骂出口的话和打下去的手,拉着姐姐出了门。
我看见她眼底浮着一层淡色的灰烬,连着过去和渺远的未来。
“姐,没事,有我呢。以后我会挣钱养你。到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干,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
谁也找不到,谁也打搅不了。
“姐你一定要好好上学,考出去,你什么都不用怕。“
那双灰色的眸子抬起来看看我,又转到别处。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姐,答应我,坚持住。“
9
见到姐姐的男朋友是在一个晴朗的周五,那天天气很好,像云朵缝在蓝布上的卡通画。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又开始推着车在校门口卖冰淇凌了。
小的时候我和姐姐一起玩,她总会偷偷拿零钱买两支三层的冰淇凌,一支草莓的,一支巧克力的。她说混着吃才是极品美味。
姐姐吃冰欺凌总腾不出空手擦嘴,每次吃完都会变成小猫脸。
天很热,我拿着两支冰淇凌站在一旁的树荫下想让它化得慢一点。
汗沿着我的脸趟下来,痒痒的。
我要等姐姐出来,然后一起回家。
姐姐拉着他的手走过来时,我正盯着手里只剩一半的冰淇凌发呆。
“程承,你先回去吧,我晚会儿回。”
“姐……冰…… “
“好了,我们先走了。化了就扔了吧,怎么还跟个小孩儿一样。”
男生笔挺纤瘦,眼睛清亮而温暖。他冲我挥挥手,拉着姐姐往前走。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
我把两个蛋筒塞进嘴里,擦了擦黏糊糊的双手,有些纸屑粘在手上怎么也搞不掉。
姐姐骗我,“极品美味”其实一点都不好吃。
10
我曾经对姐姐说,一定会有一个很爱她的人弥补她断壁残垣的过去,把她当作生命珍惜。
我说姐姐你要相信,
他一直都在,他一定会来。
可那个人,绝不是苏岩。
姐姐被打是一个月以后的事。
学校的一姐带了群人把她逼在墙角拳脚相加。姐姐的鼻子挂了彩,嘴角肿得像烧了半成的瓷器。
班里的女生八卦,说姐姐和苏岩谈恋爱是作孽,挨打不亏。
她们说姐姐是笑话,只是闹着玩她却当了真。
他们分手的理由是姐姐粘人又患得失,苏岩厌倦。
分手的第三天,姐姐哭着挽留,却碰上已成现任的一姐。
于是冲突,于是结束。
我看见姐姐坐在路旁的树下,路灯投在她身上变成小小的一团。
我拍拍她的背,像以前她安慰我那样递去纸巾。
“姐,别哭。有我在。”
无论你受多大委屈,我都帮你讨回来。
我,一直是你的尾巴。
“姐,我房间的第二个抽屉,钥匙在书桌左脚的缝隙里。
你没事的话,打开看看。”
十二封信和一叠钱。
其实我最想写的,只有五个字:
姐姐,我爱你。
你放心,我一直站在你这边,一直。
11
姐姐说,男孩子要有骨气,不能轻易认输。
可他们把刀子插到我身上的时候,我还是疼得倒了下来。
我感觉无数根棍子敲在我身上。
奇怪,
那些脚踹上来的时候竟奇异的舒服。
我透过看见眼前的人影镀上红色。
血......
视线里一姐和后面的拿着棍子的男生慢慢的,慢慢的变成模糊的光影,和远处树缝里洒下的余晖混在一起,越来越远。
姐姐,我输了。
我以为我能打得过,我以为我可以不让你委屈……可我,还是输了,我好没用,姐姐……
拐角,拐角处,是你吗?
我不疼,你看我在笑……
你真好看……姐姐……
我不能好好保护你了,对不起啊,原来我这么没用,
姐姐……
记得,打开第二个抽屉,里面,里面有我想送给你的东西……
对不起,
再见了,
我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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