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薄烟霭霭如火烧，雾气氤氲似云蒸。
冉珀费力地睁开眼时，对周遭的印象便大抵如此。她慢慢地挣扎着坐起来，脑中思绪翻腾。是了，她是被人随意丢弃在这光山上的，为了献祭。
“我们赤珉村已经大旱三年了，若是再不求雨，恐怕全村人都活不了！”
“传闻光山上有个神仙，能够呼风唤雨，但是喜爱处子……”
冉珀目光呆滞地望着自己被捆得严严实实的手脚，心底顿生无限悲凉。她本是个弃婴，若不是由村里人救起，恐怕早已夭折。
之后，全村人共同抚养她至十七年华。虽然不甚亲厚，却也是难报之大恩。
因此，在村民提出让冉珀当祭品以求得大雨时，她立刻答应了，甚至任由他们将自己五花大绑。
“这就是我的命……”冉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准备主动去找那个神仙。
人早晚有一死，她看得很开。何况，她再也不想回去了。
只是冉珀疏忽了一事，她被绑得太久，以至于四肢发麻、头发昏，根本没看清脚下的路。随着“扑通”一声，山下粼粼的渊面上登时激起了几圈涟漪。
贰
计蒙一边支着火堆，一边频频地往地上那人瞄去。
他未曾想过，居然有凡人敢闯入漳水深渊。渊水寒彻入骨，非普通生灵所能忍受。若不是他在渊里游察时恰好发现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她必不得存活。
更何况，当时的她还被缚得紧紧的。
“难道，是被人推下来的？”计蒙若有所思地托起下巴，眸色沉沉。
他在光山里清闲地活了万把年，对于外界险恶并不甚了解。可今日见到这伤痕累累的丫头，倒是忽然懂得了几分。
不消片刻，怜悯的情绪便占了上风。计蒙将那点子不愉快忘得干干净净，还贴心地为这具微微发颤的身体披上了自己的外袍。
“怎么这般瘦？”他面上嫌弃，心里却生出了异样的感觉。
火渐渐地旺了起来，夹杂着噼里啪啦的树枝折断声，刺耳且温馨。冉珀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悠悠转醒的。
她起初在梦里觉得非常冷，可后来便感到愈加地暖和。朦胧间，冉珀仿佛看到了一个只着白色内袍的温润少年，正朝自己晏晏地笑。
是梦中仙吗？居然生得这般好看。她暗暗地想。
“你终于醒了。”
低低的男音使得冉珀兀地回了神，原来，是真的人啊。
叁
“醒了就过来把药喝了吧！”计蒙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水，语调和煦恰似微风。
冉珀蹙着眉纠结了再三，最终还是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为何如此怕我？我会吃人不成？”瞧着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计蒙不禁笑了出声。这姑娘，着实有意思。
“公子，请问你知道那个可降甘霖的神仙在哪里吗？”冉珀接过药后并未饮下，只是着急问道。
“喝完药我就告诉你。”计蒙淡淡挑眉，眸中风韵流转。
“那……好吧，谢谢公子。”冉珀从来都怕苦，但从来都不显露。
她闭上眼，片刻间就将苦涩的药水喝尽，表情沉沉如水。
“呐，给你的。听说凡间姑娘很怕苦啊，怎的你倒不怕呢？”计蒙感到奇怪，随手丢了包果饯给冉珀。
“公子……”不经意的这一举动，却叫她轻易地红了眼眶。
十七年来，冉珀第一次尝到蜜味。很清新，很甘甜，很美好。
“别叫公子了，我的名字是计蒙。”
“谢谢你，计蒙。我叫冉珀。”
肆
后来，冉珀执意要将身上的袍子清洗过后再还予计蒙，后者也只是微微颔首，任由她去。
山间的日子总是惬意且悠闲的，何况还有一个他。时间久了，连冉珀自己都快忘记上山求雨之事了。
可欠的人情总归是要还的，她也必须给村民们一个交代。
阴沉沉的午后，冉珀轻声问向身边的计蒙：“你就是那个可以呼风唤雨的神仙，对吗？”
“原来你知道。”青袍加身的男子显得越发芝兰玉树，素来冷静的语气里竟藏着微不可察的无奈。
“这么多天以来，整座光山上我就只见过你一个人。计蒙，你若不是司雨之神，还有谁是？”冉珀苦笑。
“所以，你想让我施雨？”计蒙转过身，直直地盯着眼前人，眸底无波无澜。
冉珀勉强扯出一抹笑，并未直接回答他，倒是怔怔地问出另一个问题：“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吗？”
计蒙摇头，道：“不知道。”
“祭品，我是来当祭品的。”
伍
“祭品？”计蒙终于明白，这个瘦弱的姑娘为何从没绽放过笑颜。
只因，她早已无念无想。
冉珀却不欲再回答，只是空洞地俯瞰着山下的风景。
半晌，她一字一顿道：“计蒙，我掉进渊里是无心之举，但是找你却实为毕生所愿。”
“阿珀，我满足你这个愿望。三天后，我将会给赤珉村带来一场大雨。”计蒙说完便离开了，独留冉珀一人愣在原地。
她刚才是耳鸣了吗？他唤自己“阿珀”？
另外，他是如何得知赤珉村之事的?“我真真痴了，计蒙是神仙啊，自然什么都知道。”冉珀懊恼地捶了捶头。
傍晚，星火缭绕的山洞里，计蒙照例带回来了一只野山鸡。
冉珀身体还没好，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除毛烤肉，然后嗅上一嗅那浓郁的香气。
“你倒是活得比我们凡人还有生气。”计蒙听到这话也不恼，只想着：这丫头越来越大胆了。
“阿珀，你还想吃鸡腿吗？”他浅浅笑问。
“计蒙，你是我见过最没有烟火味的神仙了！”冉珀急忙改口，素白的脸渐渐露出了两个小梨涡，端的是笑靥如花。
计蒙不自然地将烤好的山鸡腿塞到冉珀手里，匆匆留下一句“吃完早些休息！”就快步走了出去。
冉珀虽不解其意，亦不自知地笑得很满足。
陆
三日期限已到，冉珀心里却没有夙愿将了的快慰。相反地，却是对那人的不舍之情愈深。
计蒙站在山顶，广袖微挥。霎时间，天上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冉珀默默地裹了裹衣裙，她委实怕冷。
岂料，下一秒就被扯入了温暖的怀。
“我们回洞里吧，你身上太凉。”头顶处传来熟悉的嗓音，冉珀的一颗心终是彻底沦陷。
洞内，二人对坐无言。冉珀兀自将手放在火堆上捂着，欣喜地看向外面的瓢泼大雨，迷萦成一片。
她已无遗憾，养育之恩总算是报了。
“你要走了吗？”计蒙的声音有些闷。
“你想要我走吗？”冉珀反问，逗他着实是件趣事。
“自然不想，但我不强迫你。”计蒙低下头，流露出些许伤情。
“傻瓜，我才不走呢。不然，谁给我烤鸡腿吃啊？”冉珀莞尔道。
“你心里就只有鸡腿吗？”计蒙微恼，抬头却见肇事者已然沉沉睡去。
“这样也能睡着，你到底有多倦？”然嘴上絮叨不停，手竟控制不住。计蒙叹了口气，随即便动作极轻地将人抱到厚软的毛毯上，还仔细地帮忙掖了掖被角。
洞外雨声尤在，榻上的人悄悄地睁开了眼，朝着正撑在床边小憩的人缓声道：“还有你。”
柒
这场雨足足下了一月有余。
据计蒙说，赤珉村已完全摆脱了干旱之灾，生活也慢慢地顺调了起来。
“谢谢计蒙大人，小女子感激不尽。”冉珀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笑眯眯地吃某神从人间集市上买来的糖葫芦。
“那你想好怎么报答我了吗？”计蒙调侃道。
“要不，以身相许?”冉珀吞下最后一颗糖葫芦，神色认真道。
“……你是个姑娘家，怎可说出这种话?”果不其然，某神俊秀的脸瞬间就添了两道红晕。
望着计蒙落荒而逃的背影，冉珀的眼眸弯得更深了。
“可是，我没有开玩笑。”她慢慢地抬起手，笑着抚去了眼角的泪水。
拿出没用完的水粉唇脂，冉珀熟练地梳起妆。
这些东西是计蒙前几日去凡间买果干时，她特地央他带的。
“阿珀居然也知道打扮了。”当时，他难以置信地撂下这么一句话。
冉珀回的什么呢？她回的是：“打扮给你看啊！”
铜镜里的女子，貌若桃花，气色亦好了不少。
“计蒙，我时日无多了。”
捌
冉珀活不久了。
自那日降雨过后，她便觉得身体越来越差，有时候连下床都要耗上许久。
她不该喝下那杯送别酒的，进山前一天夜里养母联合村里人递来的那杯酒，她不该喝的。
那杯酒里被投了慢性毒，冉珀发现得太晚。
不过就是怕拿活人祭神的事情暴露，想要一绝后患罢了。
冉珀一点都不害怕死亡，唯独害怕计蒙会孤独。
她要胭脂，也不是真的因为爱美，而是想掩盖住快要溢出的苍白与虚弱。
“计蒙，我不能陪你多久了，对不起。”
玖
计蒙近来觉得，丫头越来越嗜睡了。且每次醒来，仍非常疲惫。
他屡屡欲抓住她的手腕把脉时，总是被她巧妙地躲开：“我没事，就是困得紧，你别担心。”
看着她气色如常，他也不再坚持。
计蒙原以为，他可以和他的阿珀一直过着这般平淡温馨的生活。可他忘了，凡人皆有一死。
这天早上，阳光明媚，冉珀意外地精神了许多。她软软地朝计蒙张开手：“抱我出去晒晒太阳，好不好？”
“好。”计蒙见她没那么疲累了，登时高兴地应道。
知道冉珀畏冷，他便温柔地将人拥在怀里。
“阿珀，还冷不冷？”计蒙轻声问道。他的姑娘实在太瘦了，似乎风一吹就能吹跑。
“不冷了。”冉珀笑着摇头。
“计蒙，这辈子能遇见你，足矣。”
“傻丫头，说什么呢？”
冉珀缓了口气，续道：“过去的十七年里，我一直颠簸在风雨中，无光无亮。计蒙，直到你出现，我才明白何为温暖，何为晴朗。答应我，你一个人也要好好地生活……”
计蒙顿觉话中的不对劲，焦急道：“阿珀，你怎么了？”
“咳咳……”冉珀刚开口，嘴角便有细细的液体蜿蜒而下。
“血?”计蒙再也顾不得其他，立刻搭上冉珀的脉搏。
却是，越来越弱，几近于无。
他蓦地失了魂，语句支离破碎：“为什么？为什么你中毒这么久我都没发现！”
“计蒙，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我不会喝孟婆汤，但会跑着去投胎。下辈子，换你来寻我，可以吗？”冉珀的意识逐渐在消散，全靠一口气憋着。
“阿珀，你别怕，我不会让你死的。”话音未落，计蒙的指尖便冒出了青色的光。
“不要……生老病死，六道轮回，乃人之常情。你若强行允我寿命，会遭天谴的。”冉珀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尽了全部气力。
“我不怕天谴。”计蒙刚想脱开手，可丫头的一句话让他瞬间放弃了反抗。
她说：“计蒙，你若执意挣开，我便再也抓不住了。”
终
计蒙心爱的姑娘，在那个清晨永远地阖上了眼。
弥留之际，她对他盈盈笑道：“那天，你给我的蜜饯，真的很甜。”
计蒙没有去找赤珉村人报仇，因为他答应了他的阿珀。
未来的十几年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专注地等待。等待一个傻丫头慢慢地长大，然后伸出手对她说：“你好，我叫计蒙。”
《山海经·中山经》：光山，其上多碧，其下多木。神计蒙处之，其状人身而龙首，恒游于漳渊，出入必有飘风暴雨。
原著：《山海经》
作者：刘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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