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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唐太宗、宋徽宗相比,乾隆皇帝对美物的痴迷毫不逊色,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地道的恋物癖患者。在皇权的庇护下,一个人的物欲可以无限地膨胀。于是,天下美物,他皆要集于一身。代表皇权的紫禁城,不仅成为天下美人的集中营,同时也成了天下美物的大本营。
仅以书画论,乾隆皇帝收藏的精品就超过万件。他要妥善收管,而且,还要记住它们,以便时时观览赏玩。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连我们家里的杂物,我们都很难一一说清它们放在哪里,何况浩如烟海的皇家收藏呢?但皇帝自有办法,再多的收藏品也不会让他们迷失。宋徽宗曾经下令,为他的收藏编订目录,这就是在历史中有名的《宣和书谱》《宣和画谱》和《宣和博古图录》。乾隆皇帝如法炮制,在乾隆九年(公元1744年)下诏,指出“内府所储历代书画,积至万有余种,签轴既繁,不无真赝”,要求“亦宜详加别白,遴其佳者,荟萃成编”,他下令组织班子,为他的书画收藏编订目录,它的名字是:《石渠宝》。
乾隆十年(公元1745年),《石渠宝笈初编》编成。《石渠宝笈初编》中除了记录所收书画的名称、质地、书体、作者本人款识与印章、他人题跋与印章等信息外,还对藏品真伪进行考证,用乾隆的话说,即“详加别白”“有所稽考”。同时,在著录的书画原作上,还一律钤上“乾隆御览之宝”“石渠宝笈”印,如果是被鉴定为“上等”的,则加钤“乾隆鉴赏”“三希堂精鉴玺”和“宜子孙”印,合称“乾隆五玺”,五玺皆备,称“五玺全”。
此后,随着清宫收藏的日益增多,《石渠宝笈二编》和《石渠宝笈三编》又分别于乾隆五十八年(公元1793年)和嘉庆二十一年(公元1816年)编定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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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乾隆的旨意,著录在《石渠宝笈》中的书画藏品,被分别安放在紫禁城的内廷宫中,宫中的部分建筑就此成为乾隆朝收藏书画艺术品的贮藏室和展览室。这些宫殿包括:中轴线上的乾清宫(含昭仁殿和弘德殿),中轴线以东的斋宫、毓庆宫、宁寿宫、景阳宫(御书房),中轴线以西的养心殿(含三希堂)、养性斋、咸福宫、重华宫、翠云馆、淑芳斋、延春阁、静怡轩、敬胜斋……
这一贮藏模式也蔓延到紫禁城外,在西苑、圆明三园(圆明园、长春园、绮春园)、三山(万寿山清漪园、玉泉山静明园、香山静宜园)以及行宫(避暑山庄、静寄山庄)的建筑内,也分藏着许多书画宝贝,以便皇帝随时观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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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一朝,将书画藏品分别存放于不同的宫殿里,并按照分贮的地点,作为编纂的主要分卷方式。这种编纂方式,在中国古代收藏与编目史上是一种首创。不知道乾隆是否受到过利玛窦《西国记法》的启发,无论怎样,通过编纂《石渠宝笈》,他不仅把已有的藏品条理化,而且形成了有效的记忆和知识体系。
他不仅把紫禁城这座权力之宫变成了艺术之宫,而且把艺术之宫变成了记忆之宫。
以至于今天,在故宫博物院浩繁的收藏中,《石渠宝笈》仍然是一个不可忽略的框架。这些古物可以打散,可以重新编目——在故宫博物院的许多古物上,残留着不同时代的古物标签,层层覆盖。但是,当我们追索这些古物的来龙去脉,我们仍然不可避免地要回到《石渠宝笈》中去。《石渠宝笈》犹如一个户口簿,里面记载着它们的籍贯与出身。
确切地说,《石渠宝笈》仿佛一个家,它收聚的书画是这家里的成员,无论走出多远,只要它们的家不散,它们就会在某一个时刻里,如约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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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博物院第五任院长郑欣淼先生说,故宫博物院收藏的一百五十多万件(套)文物藏品,内容涉及绘画、法书、碑帖、青铜、玉石、陶瓷、珍宝、漆器、珐琅、雕塑、铭刻、家具、古籍善本、文房用具、帝后玺册、钟表仪器、武备仪仗、宗教文物等二十五个大类,其中,有一百三十多万件(套)来自清宫旧藏和遗存,占藏品总数的85%,而这些清宫旧藏,又以“乾隆年间为最盛,尔后随着国力衰败,外患频仍,收藏日渐式微”。
古人说,玩物丧志。物并非不可玩,因为那些物中,蕴含着中国人的精神气脉,寄托了中国人的生活理想,但万事万物皆有限度,尤其对于皇帝来说,对金银珠玉、声色之娱过于迷恋,政治必然走向奢靡,王朝必然走向衰朽。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喜欢什么,下面就知道如何投其所好。比如《五牛图》卷,就是尹继善进献给乾隆的。乾隆一朝的诸多收藏,皆来自这样的马屁。每逢冬至、元旦与万寿节(皇帝生日),都是进献的高峰。对此,乾隆一律笑纳,只有他认为的赝品会被退回,退回时还不忘写上几字:“假的不要。”在乾隆的题跋中,可以找到他收受“礼物”的许多证据,比如他在张择端《清明易简图》上题曰:“今岁新正,沈德潜以此图进……”
苏黄米蔡、沈文唐仇决然不会想到,他们的精心笔墨,几百年后已成了朝廷官场的润滑剂,成了向皇帝献媚的工具。福崧到浙江担任巡抚,下令盐运使柴桢代办书画手卷、玉器、朝珠、端砚等件给皇帝上贡,“共用银九万余两”。这些银两,远远超出一个巡抚一年的工资,而督抚们乐此不疲,因为进贡花费白银三万八千余两,全都记在盐运司衙门的公款上,等于借用公款,为自己赢得了一个向皇帝献媚的机会。除了公款,给皇帝进贡,还给了他们勒索属员、收受贿赂、搜刮民脂民膏一个堂皇的理由,以至于乾隆中期以后,高官的恶性腐败呈现井喷之势,“岁久相沿,几成积习”,乾隆晚年不得不承认:“各省督抚中廉洁自爱者不过十之二三,而防闲不峻者,亦恐不一而足。”
乾隆六十年(公元1795年),闽浙总督伍拉纳被夺官,他在京中的家产被抄时,仅如意就抄出一百余柄,家中还存银二十八万余两,金七百余两;乾隆差点惊掉了下巴,在朱批中写:“此与唐元载查藉家财胡椒至八百斛何异”。伍拉纳自己承认:“我们并不自己出资买办物件,乃婪索多银肥囊橐。”
嘉庆四年(公元1799年),查抄和珅府邸,发现“所藏珠宝内,珍珠手串二百余串,较之大内多至数倍。并有大珠较御用冠顶尤大。又宝石顶并非伊应戴之物,伊所藏真宝石数十余个,而整块大宝石不决其数,且有内府所无者”。更绝妙的是,他“夹墙藏金二万六千余两,私库藏金六千余两,地窖内并有埋藏银两百余万……”
和珅夹墙藏金、地窖藏银,书画古玩更是无数,都是在学乾隆,而且他富可敌国的机会,也是乾隆给的。
也是这一年,嘉庆检视乾隆的“收藏”,发现“内府所存陈设物件,充禼骈罗,现在无可收贮之处”。然而,绝大多数贡品,乾隆压根就没看过,更没碰过,“所贡之物,视之真粪土之不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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