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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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65期“迟”专题活动。

早上七点半，早高峰。高速电梯里七八个人立在里面，有人眯着眼擦眼屎，有人面无表情地盯着模糊的镜面，有人微微抬头盯着闪动的楼层号。电梯“咻咻”两声停下，“哐当”一声门又打开，从四十二层终于到三十四层了。

电梯门打开，一个高瘦的老人拄着拐杖正站在门口。一头蓬松的鸡窝头盖住一半的脸，身上灰蓝色衣服被土黄色毛茸茸的东西挤出几条缝，他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眼尖的人立即伸手按电梯关门键，电梯门刚打开又缓缓地往回关，一根拐杖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时候挡住了门，“哐当”一声响，电梯门分开向两边滑移，门又打开了。老人一瘸一拐地挪进来。

他挪动时，电梯里面所有人同时捂住了鼻子，一股酸臭味弥漫在狭窄的电梯里。老人若无其事地站定，电梯门关闭。

电梯继续下滑，到了二十七楼，电梯门又开了。门外站着六个人，其中还有一个穿校服的小孩，睡眼惺忪地被替他背书包的老奶奶拽着。

门口的人朝电梯里看了一眼，电梯门口站在高瘦的老人，他们都皱起眉迟疑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的电梯，再转头看向开着门的电梯时，身体已在朝门里走了。他们进门的那一刻，不约而同地捏起鼻子。穿校服的小孩被老奶奶拖进了电梯。他突然大喊起来：“奶奶，臭！”“捏着鼻子！”老奶奶恶狠狠地回道。“捏着鼻子没法呼吸，你要憋死我啊！”“用嘴呼吸！”“哦！”小孩子无奈地捏起鼻子。

一个裹着皮裙的女子忍不住了骂了起来：“臭死了，比狗屎还臭，能不能不要在早高峰跟我们挤电梯啊？”“是啊！”“下次您晚点就好嘛？”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人身上，老人目不斜视，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再这样，我们不给你进来了！”皮裙女见她发起的抱怨老人没有反应，大声地呵斥起来。“现在就出去！”有人憋得脸红了，跟着附和。“对，出去！”更多的人捏着鼻子喊。老人依旧像没听到一样，毫不在意。

电梯在众人的叫骂声中到了一楼。门“哐当”一声打开，大家向逃命一样蜂拥而出挤向电梯门，挤得电梯门哐当哐当地响，挤出去的人还憋住呼吸百米冲刺好远才再张口疯狂地呼吸。

老人被他们撞来撞去，挤到了边上。等没人挤他后，他才点着拐杖撑起斜靠在电梯墙上的身体。电梯里还有一个大妈和皮裙女等着要下地下室，两人都红着脸瞪着眼催促他快一点。老人没说话，三条腿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他刚走出电梯，皮裙女疯狂地按关门键。“臭死了，烦死了，天天都这个时候跟大家挤电梯。不知道大家要着急上班上学啊？坐个电梯就要憋死！”电梯门缓缓地关回来，没说话的大妈终于“啪啪啪”地像放机关炮一样送出一长串话。

电梯门“哐当”一声关上，大妈的机关炮声听不到了。老人抬起拐杖捋了捋鸡窝头，轻哼一声，嘴里嘟囔道：“你们急，我也急，我的小黑、小黄、小花都急，一晚上没东西吃，它们都饿坏了！”

走出空旷的大厅，老人踩着落叶，朝小区一个角落挪去。在楼栋门口执勤的一个物业大叔，时不时朝他看一眼。

走了约五十米，老人转个弯来到小区的西南角。这里离楼房有些远，有一小片低矮灌木丛，因没人养护长得稀稀落落的。围墙拐角有几片破烂的木板斜斜地搭在一起，形成一个避风屋。是他上个星期花了两天时间搭成的。

老人拄着拐杖加快了脚步，他边走边叫了起来：“喵喵喵，汪汪汪，小黑、小黄、小花我来了，饿坏了没有？”

破烂木板处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音，一只小黑猫、一条小黄狗和一只小花猫窜出来，在避风屋旁边警惕地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老人看到三个小身影了，他走得更快了。泥地有些松软，他脚下一滑，一个踉跄扑倒在灌木丛上。老人摔倒的声音吓坏了它们，慌忙钻回避风屋。

“不要怕，我只是脚下滑了！”老人艰难地撑起身体，嘴里却轻柔地对着避风屋说话。

他重新站起来，挪到避风屋旁边，放下塑料袋，从里面拿出熟菜：两根筒骨和两条小鱼。

“来吧，开饭了！”老人轻轻地喊道，将骨头和鱼放到避风屋一米远的地方，自己退后几步蹲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小黑、小黄、小花从避风屋里跑出来。三个身影各自奔向自己的食物。

小黑是一只三脚猫，奔跑时左摇右摆，脑袋总往左边扭，左眼眶有个黑洞，它准确地用右眼看清了鱼的位置，一个小跳跃扑在鱼身上“喵喵喵”地吃起来。

小黄是条瘸了后腿的癞皮狗，它两只前腿快速地往前撑，拖着身体准确地找到骨头，伸出舌头舔了起来。

小花有一身花白的毛，四条腿齐整，眼睛是两个黑洞，只能循着老人说话的声音往前走，“再往前点，好了，停！吃吧！小花真乖！”随着老人的指引，小花也吃上了鱼。

“啊，看来你们真是饿极了！”老人看着小黑、小黄、小花吃着正香，脸上露出慈祥的微笑，“以前啊，我也不会多看你们一眼，你们爱跑哪就跑哪。现在呀，我跟你们一样啊，没人管啰。我现在还能动，给你们找口吃的力气还有。我想把你们抱回家，可门口那保安啊，盯着我啊，不给带呀。他说你们脏，怕传染病毒。我才不觉得呢！”

小黑、小黄、小花边吃边发出轻轻地“喵喵”“呜呜”声回应他。

“小黑和小花吃饭啊，像我以前那老婆子，小口小口地吃。小黄啊，大口大口地吃，像我。”老人说完自个笑了起来。小黑、小黄、小花停下吃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老人不停地说，说了很多话。

小黑、小花各吃完了一条鱼，小黄把两根带肉的骨头舔得干干净净。

它们吃完了，抬头看着蹲在它们面前清瘦的老人，“喵喵”“汪汪”地叫了一阵。

老人缓缓地伸出手想摸它们一下，它们却慢慢转身往避风屋挪去。

“吃完了啊，都饱了吧？”老人呵呵地笑，“回去吧，你们也走不远，回到避风屋去吧！”

老人说完，顿住了。两股水珠挂到了他脸上，从眼睛一直往下滴。

颤抖的声音在避风屋四周飘荡，“老婆子走了，两个儿女也不晓得去哪了，你们去吧，你们都去吧！”

良久。

“我也要回去了！”老人抓着拐杖用力撑，人慢慢地站起来，一阵风刮过来，老人身子一歪，“噗通”一声倒在泥地上。

听到响声，避风屋里的小黑、小黄、小花跑出来，对着老人“喵喵”、“汪汪”、“喵喵”地叫。叫声在风中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