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时节,阴雨绵绵,湿湿氤氲。我躺在床上,深觉疲倦。并非身体上的劳顿,倒像是一张绷紧了的弓,虽然弦未断,却失了那股子蓄势待发的劲儿。晚上躺在床上,回想白日的种种,与人寒暄,与同事议论,与不相干的人敷衍,那些话一句句地涌上来,嗡嗡地在耳边响着,像夏日黄昏里赶不走的蚊蚋。我这才惊觉,我的话,原是说得太多了。
话多,似乎是一种罪过,尤其是对自己的罪过。每一句话,都像从身上抽去的一缕丝,说得多了,人便空了。逢人便要笑,逢人便要找出些话来填充那谈话间的空白,生怕冷了场,生怕别人觉着你无趣。于是,家长里短,新闻旧事,毫无拣择地向外泼洒。话一出口,便由不得你了,它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也像离了弦的箭,不知会射向哪里。有时一句无心的话,竟会惹出些意想不到的波澜,事后懊悔,却已是迟了。这懊悔,便又是一重消耗,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古人是懂得这个道理的。你看那庙里的菩萨,总是低眉垂目,一语不发,却自有一种慑人的力量。孔子也说,“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话多的人,古时叫“言多必失”,这四个字,真是道尽了无尽的智慧。
言语是有能量的,说得滥了,能量便散了。像一盏灯,若只是聚拢了光,向着一个地方照去,便是一条明亮的光柱,能照得很远;若是四面都透亮,便只是一团昏黄的光晕,连近处的东西也看得不真切了。不说话的时候,心神是往内收的,像一泓秋水,波澜不惊,能清晰地照见天光云影;话一多,便搅动起来,泥沙俱下,成了一潭浑水。
于是,我试着让自己沉默下来。
早晨在巷口遇见邻家的主妇,她照例扯着嗓子问长问短,我也只是笑着点点头,算是应了。她似乎有些愕然,但随即被别的什么事引开了注意力。我竟觉得一阵轻松,像卸下了一副担子。走在路上,便不必再东张西望地找人说话,只静静地看那梧桐的叶子,一片片地黄了,在秋风里打着旋儿,悠悠地落下来。那姿态,从容极了,也安静极了。这便是我从前不曾留意的景致。
晚间,我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一本书,却并不急着看。只觉得这样坐着,便很好。夜是静的,窗外的虫声,唧唧的,像一首古老而催眠的曲子。小区里的虫鸣,也显得格外的悠远。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匀净而绵长,气息在身体里静静地走,觉着一种久违了的充实与安宁。白日里那些纷乱的思绪,此刻也渐渐地沉淀下来,像一杯泡过数遍的茶,水是清了,味道却更醇了。这才发现,许多事,是不必说的,也是说不清的。说了,反而是个搅扰。
这沉默,并非是一潭死水,毫无生气的。它更像一片深厚的土壤,表面上寂静,内里却蕴藏着无限生机。不说话的时候,耳朵便灵敏了,能听见风拂过竹梢的声音,能听见雨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一声声,沉稳而有力,像是在告诉你,你还好好地活着。心思也清明起来,许多想不通的事,竟在这无言的静默里,豁然开朗了。这大概便是古人所说的“静生慧”罢。
我想起从前在乡下见过的那些老人,他们常常是沉默的。冬日的墙根下,他们袖着手,眯着眼,一坐便是大半天,彼此间也并无多少言语。他们的脸上,刻着风霜,也刻着一种说不出的安然。那时候小,不懂得,只觉得他们闷。现在想来,他们才是真正的智者。他们将言语收在心里,用整个的生命去体会那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体会那节气的变化,春种秋收,寒来暑往。他们的能量,是收敛着的,所以才能那般的长寿与安详。
少说话,原来不是一种消极的退避,而是一种积极的守护。守护那一点脆弱的、容易耗散的心神。这世间的声音已经够嘈杂了,我们何苦再往里头添一份喧嚣呢?收起那些无谓的言语,便是为自己,也为这世界,留下一片清净。话少了,心便静了;心静了,神便清了;神清了,那生命本来的能量,便像泉水一般,汩汩地,自然而然地,从心底里涌出来了。
夜更深了。窗外的虫声也渐渐地稀落下去。我合上书,熄了灯,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只觉得浑身通泰,仿佛自己化作了一株植物,正静静地,在这沉默的夜里,积蓄着明日生长的力量。我该早些觉悟:少说话,真的可以保护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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