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蜕变

                                                           文/跃跶

（取自初中同学庞中国拍摄的乡土照片）

        记忆中的九月，总是裹挟着果实成熟的香甜，那是我最爱的季节。漫山遍野的树木挂满累累硕果，临近收获，人们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喜悦。在乡村，但凡有道路延伸之处，便有树木相伴。通往乡镇中学的道路两旁，两排高大的槐树如天然屏障，枝叶交错，遮蔽出一片清凉荫蔽。正是在这个九月，十六岁的我第一次离开家，到二十几里外的乡镇中学住校读书，开启了一段充满新奇与挑战的求学之旅。

        初来乍到的新奇感，很快被日复一日规律的校园生活冲淡。清晨，伴随着第一缕晨光，我们早早来到教室上自习；随后，自己从食堂打饭回教室，值日生负责分餐。上午四节课，中午短暂的午睡后，又是下午四节课程，紧接着是晚饭和两节课的晚自习。每月仅有两天或三天的休息时间，每到放假，校园里便弥漫着兴奋躁动的气息，大部分同学都迫不及待地踏上回家的路。

        在送学生回家的老师队伍中，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后来听家里人说，教我们化学的姜老师就住在离老家不远的姜屯。我猜想，这个像挺拔白杨树般站在校门口，挨个叮嘱同学们注意安全的高个子老师，一定就是姜老师。他的目光扫过每个学生，最后落在我身上时，眼神里总是带着期许：“好好复习，每月一次的摸底考试可别让我失望。”那眼神，仿佛早已看透我的潜力，让我既惊讶又暗暗下定决心。

        那时学校是自办食堂，每月学生都要按要求从家里自带十斤土豆、十斤玉米面、十斤玉米碴子，再交十元钱。对于农村家庭来说，如果有几个孩子同时上学，经济负担着实不轻。我们的伙食单调而固定，早晨是窝窝头和玉米稀饭，中午是馒头或米饭，晚上又回到窝窝头。我第一次见到那种独特形状的窝窝头，时间一长，身体总感觉吃不消，常常饥肠辘辘。好在每个月家里都会送来一些吃食，那是我们最期盼的时刻。住校的同学们眼巴巴地盼望着家人到来，乡村的道路上，每天都有来给学生送东西的身影。我也有幸品尝到同学们从家里带来的各种美食，后座那个戴眼镜的高个子同学，至今我已记不清他的名字，但永远忘不了他家人带来的两瓶花生酱。那花生酱香气四溢，里面添加了许多食材，美味至极。他总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每次吃饭都会分我一点，那独特的味道，成了我永生难忘的记忆。

        刚上中学时，我就有个改不掉的坏毛病——上课总爱打瞌睡，这个习惯一直伴随我多年，被好多老师调侃为“睡觉大王”。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化学课上，我缩在教室后排，课本下偷偷藏着从同学那里借来的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正看得入迷。突然，一阵“铛铛”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我抬头一看，姜老师不知何时已站在我的桌前，他藏蓝色的中山装被汗水洇出深色纹路，额角的白发在阳光下微微发亮。我心里忐忑不安，等着一场严厉的训斥。没想到，他并没有拿走我藏在化学书下的小说，只是大声说道：“我讲的课你不爱听，可以不听，睡觉也行，但考试必须给我考到九十五分以上，考不到就认真听讲！”此后的课堂上，他还会当着同学们的面说：“那位同学，九十五分可不行，必须考到九十八分以上，这才是你的真实水平。考不到，就别听我的课了！”因为这本小说据说花了同学十元钱，对当时的我来说，这相当于两个月的伙食费，从那以后，我便很少再看武侠小说了。

        姜老师个子很高，每次做镁条燃烧实验，他都要微微弯腰，把坩埚举到我们眼前，声音里带着醇厚的乡音：“看好了，这不是普通的白光，是镁元素在向世界告白！”他总把“元素周期表”念成“元素周七表”，惹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他在课堂上经常说着家乡的土话，可当他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分子结构时，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却工整得如同铁轨。“焦酸、八苦、西甜、后咸、桥黄、墨褐、条泊、司辣”，他把酸甜苦辣咸、黄褐白等词汇巧妙地融入课堂，当时我们觉得他土气，如今想来，这些独特的表达却给我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更激发了我对化学的浓厚兴趣。初三那年，我以九十九分的化学成绩，如愿走出了农村的山沟沟，向着梦想中的学校迈进。

        我们的二十九中学坐落在温泉小镇最高处的山坡上，面朝东方，两排红砖瓦房矗立在高高的土台上。第一排六个教室，是初中三年级各班，第二排则是初中一、二年级。每到学期中的考试、日常模拟考和期末考试，学校都会用大红纸把学生成绩张贴在墙上排名，那一大片红彤彤的榜单，吸引着学生和家长驻足寻找自己的名次。教室在清晨迎接朝阳，浓厚的学习氛围在这片小天地里悄然弥漫。学校后方的温泉蓄水池，是我们学生的秘密基地。那是一个圆形的大水池，嵌在不高的山坡上，周边是医院家属房。水池被水泥封住，水泥盖子中央有个三十厘米左右的方孔，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里面的铁丝网防护着永远裸露的温泉水。据说水温能达到75度以上，能把鸡蛋蒸成半透明的琥珀。放学后，我们总会攥着不知从哪弄来的生鸡蛋，兴奋地往山上跑，用小铁丝编成吊环，把鸡蛋放进方孔，让热气慢慢将其蒸熟。有时打开鸡蛋，蛋白泛起白翳，蛋黄却还没熟透。我们跑去问姜老师，他总是笑着说：“这是大自然在写水解方程式呢！记住了，七十五度的水蒸气能让蛋白质变性，就像你们的调皮捣蛋遇到知识点，总得‘变’出点什么才算数。”

        学生的校园生活是清苦的。冬天，水管上冻没有自来水，我们大多数同学就端着洗脸盆，跑到一公里外村庄水井旁的小溪边，借老乡家的水桶打水，洗脸、刷牙，有时水还带着冰碴，但对于在农村长大的我们来说，这点困难不算什么。冬天的宿舍里，生着炉子，男生和女生宿舍是连排房子，开了两个门，里面是两层木制大通铺。因为学生多，睡觉只能侧身，被子折成半个人宽，大家紧紧挨着，室内通风不好，气味有些难闻，这或许也是我睡不好觉的原因。

        冬季的温泉蓄水池成了天然暖炉，我们挤在池沿上背书，水蒸气把课本都熏得潮乎乎的。姜老师有时会说：“知道吗？你们在这儿看书，外面冷，里面热，这就是汽化现象，你们呼出的每口气，都是水蒸气在和冷空气战斗。”每当这时，我翻开记满密密麻麻化学笔记的本子，那些歪歪扭扭的方程式仿佛都变得生动起来。“水分子、二氧化硫、碳酸钙、硫酸”……这些化学知识在我脑海中的印象愈发深刻。班级里六十多个学生，都是本乡本土的孩子，姜老师几乎能叫出每个人的小名。前排扎羊角辫的小芳总把“催化剂”念成“催肥剂”，他就在实验课上举着双氧水说：“小芳你看，二氧化锰让反应加速，就像你帮同桌补课时的耐心，都是‘催好剂’。”

        后来我才知道，姜老师每天清晨五点就要跨上那辆叮当作响的二八自行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二十多公里来学校。有一次暴雨天，他浑身湿透冲进教室，裤腿还沾着泥浆，却高举着完好无损的酒精灯说：“今天我们做试验，放心，今天的火焰不会被雨浇灭。”原来，他患有严重的胃癌，爱人身体也不好，家里还有年幼的孩子需要照顾。即便有时上课胃痛得讲不下去，他也咬牙坚持，生怕耽误我们的课程。在我们面前，他永远乐观积极，那爽朗的笑声，比实验室里镁条燃烧的光芒还要明亮。

        记得有一次，我和班里调皮的同学一起从教室后窗跳出逃课。作为兼课老师，姜老师严厉地批评了我。对于我这个“刺头学生”，他总是格外关照。当其他老师对我的逃课、睡觉行为摇头叹息时，他却把我堵在操场角落：“你小子看武侠能记住十八般兵器，怎么就记不住化学方程式？”他给我定下严苛的标准——别人及格就行，我化学必须考九十五分以上，后来看我成绩有所提升，又提高要求，说必须考九十八分以上。

        多年后，在乡下老屋整理旧物时，我偶然发现一本用大白纸装订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初中化学方程式。那张被汗水浸湿的九十六分试卷，红笔批注的“有进步，但还不够”依然清晰可见。姜老师只教了我们初三一年，对于大多数同学来说，或许早已淡忘。但那个藏在温泉池里的化学启蒙，至今仍在我记忆中散发着温暖的气息。如今，每当煮鸡蛋时，看着腾起的白雾，我总会想起姜老师；每当闻到硫磺味，眼前就会浮现出蓄水池上方浮动的光斑，那仿佛是无数个未写完的化学方程式。那些在池边背诵的知识点，混合着鸡蛋的麦香，早已深深融进我少年时代的热血里，成为我青春岁月中最珍贵的记忆。

        窗外的月光温柔洒落，恍惚间，我又看见那个骑着自行车穿过晨雾的身影，他载着如星辰般璀璨的化学知识，永远停驻在温泉小镇的时光里。他是我青春路上最温暖的催化剂，让懵懂无知的我，在知识的热泉中，慢慢蜕变，析出璀璨的结晶，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2025年4月20日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