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想想人生真是奇妙,遇见的人其实是要仔细读的,大概每个人都是一部鸿篇巨制,这世上到处是行走着的未完成的长篇小说。遇见有心的人,肯仔细地读上几页就有了了解,甚至就懂了。而绝大部分的人是要擦肩而过的,并没有兴趣翻开你的扉页。人生海海,都只能自寻有缘人。
有些人初相遇时,即使翻开了扉页,也有热情读上几页,却多半是似懂非懂,并不真的知道那个人特别在哪里。有如你我歌乐山下初相识,每本书都才起了头,个个都生猛新鲜,这写的人不免糊涂,读的人也还懵懂。个中大概也藏着那么一两只巨眼,只是多数不免要蓦然回首时,才理得清楚、想得明白,到底也还是“此情可待成追忆”了。
甚至要等到多年以后重逢,才恍然悟出当初那没读懂的部分,才感慨那些不该错过的缘分。一刹那相知,竟是新交,一恍惚回首,却分明仍是旧识。这样的感觉,在参加这次同学聚会之时和之后的一段时间,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有一点酸,也有一点甜。
先说一位女同学,“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我这样一说,你们就知道是谁了!乘车去莲花山时,我们两个挤在一个座位里,一路上,一车人,说着,笑着,她的爽朗笑声与点漆星眸一如当年,我们靠得那样近,中间浑似没有那二十年。我感受得到她比我稍高的体温,靠着车窗,华灯初上,有微弱的光线洒在她微黄的柔顺的泛着丝绸光彩的发丝上,我好容易才放下那抬起的手,忍住那想摸一摸的冲动。想着这温暖的肉乎乎的还有着孩子气味的一个人,竟已是二十年没见了,不禁一阵阵鼻酸。
她以前就是这样,说着,笑着,光彩照人,一如太阳,走到哪里都发光发亮,一如流水,行至何处都叮咚欢畅。让我真正震惊的是,她竟然一直如此——她显然一直如此,真诚、坦荡、明亮!这样的人生一以贯之,岁月的流逝只是赋予了她更大的力量。那样的热度、亮度与纯度,让人一见即生惊觉,原来,这世界竟不曾有沧桑。
聚会后她劝我写稿子,说“老了看有意思”,年底给我寄礼物,书、T恤与茶,大益普洱有着古朴雅致的包装,生茶名“光阴”,熟茶是“岁月”——那默默流淌的情意,让我感动不已。看她的朋友圈,才知道她是如此的优秀。我想,来到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走在寻找自己遇见自己的道路上,见世界也好,见众生也罢,恐怕最想见的还是那个一直渴求着的真正的自己。人生的每一场相遇,遇见的是世界是众生也是自己,人生的每一次阅读,读到的是世界是众生也是自己。人与境,万事万物,或实或虚,或真或幻,或顺或逆,都是参照、是镜像、也是路径,有的人从广大处入,有的人从深微处入。她呢,我想应该是从广大处入,因为生来的“英豪阔大宽宏量”,装得下世界,装得下众生。
再说一位男同学,是我要特别感谢也感到特别抱歉的一位,因为我的忘记,因为他的记得。当我努力地追忆他是谁时,他正亲切地喊着我的名字,浑似这中间不曾有那二十年。他说记得我读书时爱写哲学方面的文章,问我现在还写吗?那一问,令我颇是心酸,他记得的是一个本人都已经遗忘了的存在。二十年了,我第一次想起了那个在图书馆里硬着头皮啃康德、叔本华的自己,第一次想起了那个为尼采之死而哭泣的自己。能再一次遇见过去的自己,那一刻我是怎样的心生感激。他是沉稳而坚毅的,我不了解他的过去,也不清楚他的现在,但是他站在那里,渊渟岳峙,即使不言不语,也看得出岁月沉淀出来的包容、周到与妥贴,甚至悲悯与慈悲。
这两位同学身上有诸多我所欠缺的品质,他们的气质里有着非常美好的“象”:如日如水的,为火为明,光明普照,波光熠熠,广润众生,智慧奔流;如水如山的,静水流深,沉毅内敛,艮下坤上,谦亦载物,慈悲包容。而最打动我的是,他们都是这天地之间的有情之人,那样的为人与行藏,一个光风霁月,一个渊渟岳峙,让人看在眼里,不免就记在了心上!
我现在的性子颇爱思量小事,也许是没啥大事可思量,所以容易在细小处耿耿,也爱在细小处生情意,竟是越活越小气,越活越狷介了。有时候会自嘲如同宝玉一般,也弄出个“剖腹藏珠”的脾气来,千金万两不曾争,一分一厘的倒是会算计了。从深圳回来,才发觉欠了不少人情债,白白地吃了同学的饭,白白地抽了同学赞助的红包。如果是二十年前,这样的慷慨我该是多么乐意笑纳,我们自然是天长地久的,那不妨说一句来日方长。而现在,这四个字真是让人心疼!我欠下的每令我耿耿,唯恐带到下辈子去。
记得毕业前,几个同学一起去成都考公,返渝前一位男同学坚持请大家吃一顿最正宗的过桥米线,真的是盛情难却。我还没吃过程序那么复杂的米线,一碟碟一碗碗地端上来,那位男同学一边介绍着鸡汤好在那里,一边热情地照顾着每一个,那样仔细,甚至带着几分恭敬,一一地端放在我们面前。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那是一场告别,一场郑重其事的告别。我没有再见过他,也许这来日方长终究活成了虚妄,只是这妄中却也有不虚处,我每每吃过桥米线时,都会想起他。或许,该扔掉我这伪佛教徒的执念,慷慨是为令德,笑纳又何尝不是美意,高山流水本是赏心乐事,执着不肯欠,不免煞了好风景。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少年人一路向前,“莫愁前路无知己”,中年人的心底却日益生出苍凉来,不禁一唱三叠“西出阳关无故人”。“少年乐新知,衰暮思故友”,这衰暮还没有来,我的思念倒先来了。此时此刻,我想象着你们的现在:有人跑着马,有人转着山,有人遛着狗,有人喂着娃,有人捧着书,有人拜着佛,有人觥筹交错已酒过三巡,有人舟车劳顿仍案牍劳形,有人高朋满座搓着麻将,也有人在阳台侍弄着花花草草……
我不知道还会有怎样的遇见,这书没有写完,就像生命中还在等着谁。天上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地上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虽然并不知道那个将要来的是谁,却不能不期待——未来的还没有来,这思念,却是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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