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是负了

入夜，月色皎洁竹影幽暗，山谷里有一大片竹林，此时倒越发青翠欲滴起来。

种竹不知是何许人，只是竹子生的怪异，二三十年仍旧是一臂粗细，不见增长，也因了山谷绝迹，不曾一人得见此中异相。

不过几十年前这里只有山谷，不见紫竹。

一须眉道人飘然而至，眉发皆白，手执拂尘更多几分仙风道骨，道人一挥手，不知哪里飞来的鸟落在道人手上，这鸟颇为奇异，分明是两只却共用一双翅膀，见了道人分外喜悦，眼睛来回转动。

道人悠悠一叹，徒儿师傅来看你了。

这件事怕是很久之前了，道人名号如一，生平最喜一弟子，取名号归真，归真随师傅修行百余年，颇具灵性，若是不出差池，定能福泽一方生灵，这也是归真名号的由来。

师傅算到，归真有一劫，渡过便可无忧，渡不过一身修为尽付之东流已，谁料这劫来的微妙，可叹痴儿、可叹痴儿。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

情是无人可以避免的，修行路上亦是重要，绝情欲不可成大道，贪恋红尘又多纷扰，堪破的不说破，说破的堪不破，或许寻觅多时，回首在灯火阑珊。

那日阳光很足，把山谷照的通透，鸟鸣清澈如闻天籁，少年一袭白衣背负长剑，山谷里空荡荡，唯有一株细小紫竹，于露珠里晶莹透彻，这么大的山谷，想不见也是难，少年便盘膝在紫竹下坐定，口诵真言，了悟洞彻这天地玄机。

前几日师傅对少年言，去极北之地寻一山谷修行，少年负剑，渐渐走远，师傅默默道，劫，是也不是，劫过则成不过则消。

少年并不知，仍旧一袭白衣，坐于紫竹下日日修行，不曾荒废，这里人迹罕至，鸟兽几于绝迹，唯有这紫竹灵巧动人，少年甚是喜爱。

又一日，少年外出回来，不见紫竹，原生长紫竹的地方一点痕迹没有，像是从来不曾有过，少年心中疑惑，他虽是看出紫竹不凡，能成为精怪，但短短时日自是不能，少年正独自思索时，一温婉女声传来，见过公子。

少年抬眸，见眼前女子生的俏丽，眉目婉转，一身紫裙，多看几眼便觉空灵，少年问到，姑娘你是？女子嫣然一笑，我便是公子日日相对的紫竹啊，也因了公子，每日诵真言于我，我才能早早化形，脱离禁锢，还要在此谢过公子，女子的声音很是好听，柔柔的飘在空气里，也飘在少年心里。

少年僵硬的面庞舒缓了一些，道了声原来如此，既然是这样你便速速离去吧，不要扰了我清修，你以脱离牢笼，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去也，但切记一点，不可心存歹念加害他人，女子低眉，怯懦的惹人怜爱，转身欲走，少年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你虽不可害人，但也记住红尘纷扰最险恶的也是人心，不要迷失自己，保住真我。

可是保住真我又谈何容易。

少年不语，姑娘却不愿走了，开口道，我、我能留在这里吗，自幼便生长于这里，实是不愿远走，我也可以留下为公子煮茶抚琴，已解闲暇无聊，权是当报答恩情了，少年把置于身后攥紧的手稍稍松开，也只是轻轻点头，不作多言，全当是许可了，少年心里或许是不愿她走的，尽管理智告诉他让她走是正确的。

自此少年打坐面对的不在是紫竹，置身山谷中，胸怀天地间，自是要容纳得。

傍晚的红霞染透了半边天，顺带捎上一笔，连下面的山谷也一并浸染，谷中起雾了，云雾缭绕还伴随穿不透的红霞，好似仙境，忽的传来琴声，忽上忽下，一会似远在天边，一会又似近在眼前，时而轻柔缠绵，时而铁骑刀鸣，每当傍晚之时，便有琴音奏响，少年也往往坐于山巅，屏息以听。

少年的道心越发不稳了，每当修行关键之时，脑海里都是姑娘的音容，那日少年为她取名，唤她啊紫，姑娘娇羞应答，眉眼间添了几分喜悦几分淡红。

少年这日没有修炼，他深深思索起来，内心的情感如决堤的洪水，再也一发不可收拾，许是在那第一眼时便决定了，就这样坐了几日，琴音也响了几日。

天边第一束光刚亮起，少年豁的张眼，抬手把身后长剑掷于谷中，宝剑失去主人，一阵哀鸣，继而暗淡无光下去，少年喃喃，就当对不起师傅，转身面向南方磕了三头，我不配做你的徒弟，情欲一关我终是脱不开身了。

师傅手中的拂尘脱落一根长丝，开口道一切自有定数，谁都跑不脱天道的束缚。

姑娘抱琴，也坐了几日，少年出现在前面，为我抚一曲吧，玉指弹拨，凤求凰缓缓于琴上泄出，环绕身旁，少年不语，姑娘也不说。

人与妖终归是殊途，天道落下惩罚，雷云聚集，方圆几十里如临末日，雷云之上传来庄严的声音，你们若是分开各自悟道，我便离去，几百年后定能成就大道，不要错失良机。

天道向来无情，如今怎会出言相劝，尽管来吧，我们二人不怕。

怀中女子不在是初见时的娇羞，反而带着坚韧，眉眼还是那么好看，雷劫降临，一切灰飞烟灭。

还是那个山谷，少了少年和姑娘，多了一只异鸟，两只鸟共用一双翅膀，有诗云，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原是那雷劫降下时，少年手中戒指破碎，没能挡下致命一击，却保他们灵魂不灭，见风化而为鸟，是为比翼。

道人来到山谷，看着那只鸟徒然伤悲，取出金丹，徒儿吃了你就可重新化形恢复修为，不要辜负为师啊，左边的鸟摇摇头，右边的鸟双眼含泪，向左看了看，一口吞下金丹。

金光大涨，右边的鸟落于山谷化而为竹，左边的鸟化为少年，从此不在比翼齐飞。

少年的剑还在背上，站在紫竹面前，啊紫终是我负了你，一滴泪滑落眼角。

《山海经》比翼鸟在其东，其为鸟青、赤，两鸟比翼。一曰在南山东。

终是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