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窥探
一
关于她的私生活，一如从阴暗潮湿处爬出来的爬虫，在她的左邻右舍传开有几年。说是有个长得帅气的老头时不时的开个黑色宝马来接她，最初那两年引发了大家无边的想象。
从她常年独来独往，举止沉稳内敛来看，不会有人认为她是轻佻之人，起码应该是守身如玉的本分人。
表面看上去匹配的一对，如果心心相印，走在一起成为夫妻才符合世俗，一切非议和猜度才会戛然而止。但他们显然并未走到一起，这样一来对他们的问号就一直挂着。
她是与众不同的女人。我刚搬来那年发现她气质脱俗，不易接触，便远远地欣赏她，不敢冒昧地搭话。
一次，我在园区遛狗，不远处看到她蹲着给小区的三个流浪狗喂食，便有了搭讪的机会。
我慢慢地凑过去问，你喜欢狗吗？
她说嗯，很喜欢。
没养一个？养过，去世了。
说这话时她的脸上虽然挂着聊天时出于礼貌的温和的微笑，但那双眼睛后面还是飘过了一层哀伤的云雾。
几次相遇，简单的聊天，才发现她那清高不易接近的外表掩盖着平易近人，心地善良的品质，是个很讨人喜欢的人。
在她的提议下我受宠若惊般地留下了相互联络方式，之后我称她芳子。她还告诉我有空去她家坐客，说话时脸上诚恳的笑容让人感觉十分亲切。
对她的传闻，我与其它邻居姐妹们一样心生好奇。
她虽然已经年逾六十，但容貌年轻，岁月像是不忍在她的脸上留下什么，使那张依然残留着年轻时的美貌的容颜反而凝塑了知性优雅的美。她的体态韵致，走路轻盈，衣品时尚得体，完全看不出她的真实年龄。按照她独特的自然条件，与她相匹的人自然应该是身材笔挺，风度翩翩，且有一定学识和修养的人，这也正符合人们的传说。
猎奇心，百无一用，却滋生在很多人的心里，无需养料，有时还大有蓬勃之势，尤其是发生在自己熟悉的人身上时。
我对芳子虽心生好奇，也有欣赏之余的仰慕，关系也虽近了些，但碍于我们还不算亲密到可以打探私生活的地步。
是一次巧合终于让我走进了她生活的堡垒。
二
那是一个深冬的夜晚，床头上手机呼叫。
是谁大半夜的。迷糊糊地打开，手机那头响起微弱的声音。
我，我……你能过来一下吗？
她的家离我家隔两个单元，我穿上衣服去敲她家的门，许久她才出来开门，我看到她穿得并不厚的睡衣，脸上虚汗涔涔，看上去极虚弱的脸上像是忍着剧烈的疼痛。她的身材虽然苗条，但瘦小的我还是弄不动她，我向我丈夫呼助，叫来了120。
医院说要立即做心脏支架手术。
芳子躺在病床上，眼睛虚弱地睁着，毫无犹疑和戒备之色地告诉了我她家门锁的密码，让我回家时顺便帮她拿取换洗物及日用品。那天我忙活了一天，傍晚天黑才离开医院赶往她家。
她的家，尽管她曾诚恳地让我有空时去坐客，但我除了那天手忙脚乱的晚上还是第一次去。
站在门廊打开灯环视，一尘不染的家，充满了艺术格调，与她那气质一样脱俗，我想这也许和她退休前做环境工程设计有关，体现了她的审美取向。
我按她的吩咐一件一件的寻找东西时，乳白色梳妆台上，一本烫金的精美的笔记本进入了我的视线。
当我装好所有的东西要离开时，一个无耻的欲念勾住了我的脚跟。
我有些迟疑，诅咒自己不能乘人之虚辜负芳子对我不设防的一片坦诚。而另一边，好奇心像小魔鬼催促着我，让我向那个本子伸出了冲破道德底线的卑鄙的魔爪。
轻轻去翻开，一行行隽秀工整的字映入眼帘。
是日记！
人性真是不堪，分秒前的自责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能窥探到朋友隐私的窃喜。
满目繁华，放大凄苦，飘零的心痛彻心扉。我常谴责不够坚强的自己，这把年龄还像无病呻吟的羔羊。幸好太阳每天掉落谷底，让人们在黑与白间嬉戏博弈。而我，只有钻进漫漫之夜，那悠长黑暗的隧道，才是我入眠的摇篮。只是一一那一夜的无邪之欢，怎能切断太阳初升时伴随而来的惆怅。
我的心时而下雨，空旷潮湿，无法再点燃。可朋友们为我配戴了天下无忧的胸章。我该奖励这样的自己么？
异性间相互尊重的前提是适当的距离，它是永恒的真理，从不会过时。陷入人间烟火的琐碎，相互的尊重必将剥蚀殆尽，失去很多美好。我不会放弃美好，去落入俗套。人为什么不追求精彩的活法？
我相信在我的生命里会出现与我契合的人。毫无疑问他是赌石者。将意味着对我的珍视和莫大的包容。
我思我想无处倾述，只有在心中腐烂，腐液慢慢地渗入血液，逐日威胁着我。前天头痛欲裂刚好，今宵心衰，这时的我陷入孤独无助那无边的荒凉和惶恐不安……
有时，无由的泪流满面，望着满月我嘲笑泛滥的河水，告诉自己人间的快乐本就不多。
纵然天生喜欢独处，在自由的精神世界里收获快乐，也需要偶尔的听风，闻春，去欣赏夏花的奔放与妖娆。
一滴泪落进伤口，经年不愈。可问谁人可用真心来缝合？满目人众，玫瑰脱销，一场晚风乱花飞舞，满地殷红。请问，高楼如林的城市，可有葬花池？
有一束光，落在黑暗里，拯救了一个世界，四季里不再有冬季。
此刻，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却无法给这样的泪起个名字。我纵是千挑万选，你以你那良正的品质力压众男，博取了我挑剔的眼光。可让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你抛出了一个涩果问可否品尝。很遗憾，男女之事的龌龊感深扎在我的灵魂里，无法改变，无药可医。
也好，挚友，一个无话不聊的异性挚友，知音。你爽然接受，这也是你有别于其它男人的过人之处。我想，至此我该知足，能用理性克制把控欲望的男人值得我珍惜和尊重。你是我这一生的收获。
你的出现，让我告别了前世的病痛。我们即使久不见面，或是面对而坐缄默不语，请相信曾经飘泊的心在某一无名的蓝色港湾已安静地停泊。我们要感受无声的默契，心灵的交汇带给我们的心情的欢愉。
社会不过是各种规格的筛网，把人筛落，分化成等级放在柜台标价出售，被出售后成为金钱的奴役。
我们的聊天包罗万象，绕了地球几十圈。精神默契，心灵统一，你我都始料未及。与你相识让我才有了心有灵犀，心意相通的快乐，这是多么妙不可言的人生体验啊！只有人类才拥有这种灵魂的交流，但愿我们划着自己的小船，一起慢慢地划向生命的彼岸。
在清澈见底的海边，你说，我就像这水一样清透。是什么能让我不染凡尘？我说，我的EQ，你仰颌哈哈大笑……我们笑得多么开心！只见一只幼蟹被我们惊扰，向深水区猖狂而逃。
漫步在林荫道上，走着走着你停下来，转身望了我一会，把我揽过去，深情地抱着我，不说一句话，然后放开，嘴里说，仅此足矣。你知道我们无需誓言，那是年轻人的天真和冲动，也是虚伪的演技。而我们只要润物无声的踏实和至真的情意。
异性之间纯洁的友谊一直都在质疑。呃，那柔软粉嫩的口舌，有时是多么的可怕。它能歪曲夸大真相，传播力能把人溺死在鄙夷的目光和飞沫里。可是不可能的事在我们身上发生了。没有人会相信我们。那又何妨？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何苦守着秘密畏光？随他们说好了。为了我们的友谊我愿付出任何代价。即使溺死在飞沫里。
我说，你的理想的二人世界本该是一张甜甜圈，却因为我出现一个缺口岂不误你“美满”？你说你甘愿为我接受这一切，因为遇见我你才知道什么叫精致的女人。你说你不会蠢到为补齐那个缺口，用更大的缺口来惩罚自己。你还望着我笑着说，你会习惯于那一点缺口。然后拍着我的背胛笑声爽朗……
请相信，随着时日，总有一天你会为自己偷偷地配戴赌石第一人的勋章，那就是我对你的回报。
有时，只想默默不语，让眼睛钻进时空的隧道漫步，拾取浮华背后一则故事中致纯致极的美丽或悲伤，凝固在某一新建广场或花坛上，穿透或摇曳某个人的心。
请原谅我时而长久的沉寂，不与你联系不与你约见。我只是有时想把自己封闭在屋子里，一个人去解读这世界的纷繁，陌生，深刻，粗糙，还有美好。审度自己在这大千世界里卑微的角色，找寻一个支撑点来平衡，注入生的信心和快乐。
当你在人群中发现了我，向前两步展开双臂迎向我，满心的愉悦洋溢在脸上。我知道，若不是人们的眼睛你可能会拥我入怀，释放一下一别三旬的思念之冲动。
你好棒，一个真男人。魄力，魅力，气量，风度……你是如此的完美。我愿珍惜它如我身上的一个器官。我感谢上帝把如此优秀的你赐予了我。
有时，突然的很想你，想你时用我的手抚摩你的笑容，还要拿出你那爽朗亲切的余音来听。这时的我会笑，笑得甜而醉。但作为女人，这时的我，不会急迫地约见你，而是更愿意坐在窗纱前的藤椅上，隔着透过来的暖阳，沏杯浓淡适宜的咖啡，静静地品尝属于我的旷世的滋味，便算是隔空相见。
一个女人应该有一处不被打扰的私人空间，不被生活的琐碎破坏的一方宁静。除非你喜欢生活的搅扰，甘愿玉碎混迹于碎石瓦砾中随着海潮流泻千里。年轻时可能很难，但我们这个年龄可以坚守自己的底线。
……
三
窗外的弯月下，薄雪覆盖的夜，万籁俱寂。
芳子家客厅里，欧式壁钟的脚步声像似房屋主人在小声地催促着我。
我像做贼似的心虚，还有点急躁和疲劳，无法平静地坐下来全部读完，便迅速合上笔记本离开。
但我的思绪仿佛走进了芳子的迷宫，走不出来，很长时间也理不出什么头绪来。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让我很难想象。从芳子的文字里看，他们有思念，有快乐，但远离了床第之事。
这次意外，当我偷偷地掀开一个人的神秘时我才发现，生活中的每个人，各有各的不如意和不得已用一层层的纸将自己包裹起来的理由。
而有时那层纸是多么的不堪一击。因为太多的人对掀开那层纸兴趣盎然，我不就是一例么？
有幸的是，芳子的日记里并没有让人耻笑和有伤大雅的内容，反而那一层神秘里，似乎还包藏着世人不能泛泛可见的高山流水。
在世俗的眼睛里，他们的关系一定超出了友情，可以任由他们揣度。但暂且不论他们的关系如何，让我还感到意外的是，她那常挂着微笑好似无忧的背后，在那个强哥出现之前，曾隐藏着一片不为人知的巨大的精神荒漠。
这让我想起了之前的一段往事。使盘绕在心头的质疑逐渐地明晰起来。
那天，我和一位姐姐到大型购物商场转悠，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时，对过茶色大玻璃里的咖啡屋里，一位帅气的老头进入了我们的视线。
那是一头略有卷曲的银发，干净利落，端庄硬朗，非常夺人眼球的形象。我们的视线在欣赏之余，不由的移向与他对坐的人时，我惊呆了，是芳子！那时我们还没什么交集。
他们二人端坐在那里，各自的前面放着咖啡，正面对面轻松地聊着天，这已经是我听闻她的绯闻之后大致过了两个春秋。
如果惯常地看，他们早应该是世俗眼里超出友谊的情人或夫妻了。然而，从他们依然透着矜持，愉悦中还有些许收敛的眼神来看，他们绝不是杜拉斯笔下的情人关系。从人事管理岗位退下来的我对这点判断还是可以自信的。
我的脑子里迅疾打捞出一个词：异性闺蜜？对，就是异性闺蜜。闺蜜这个词近些年在女性之间广泛应用到滥的程度。但我们这个年龄，异性闺蜜可是极其稀有，听说演艺界有，怎料它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我的身边。
网上关于异性闺蜜的定义是这样的。
“是一种高尚情感，是介乎于爱情与友情之间的情感，这种感情不是爱人，不是情人，但又超出一般朋友，这种感情不言爱，更不言性，但会令你心动，却又不会动情，这样的两个人心贴的很紧，身体却离得“很远”，这是一种精神层次的柏拉图，只有理性的人才能做到。因为他难以把握，难以琢磨，可遇不可求。
他们可以紧紧的握手，也可能结结实实地拥抱，但那与性无关，是无邪的冲动，而绝不是欲望，不是占有。”
“当然，那种异性的吸引也不否认，偶尔有刹那间的情不自禁，悄悄流露几许爱慕在所难免。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比爱情更持久更值得追求。
拥有这种感情，让你有说不清的无尽享受，因为毕竟存在于男女异性之间，不是爱情，却又接近爱情，但它超越了爱情。这种感情所依持的就是彼此之间的敬重，守的就是最后一道防线。这种感情大智大慧的人才会有，冰雪聪明的人才会有。因为他们必须明白，爱情很奢侈，就像玻璃瓶一样美丽而易碎，要拥有这份感情，必须远离爱和性。”
“只有理性的男人，聪慧的女人才配有这种情意，也才能维持这种情意，庸俗浅薄的人不会，也不配有这种感情，相信这种男女私情之外的至纯至情，难寻难觅，需要刻意疏离，又需精心呵护，这是一种奇妙的感情，自然坦诚而潇洒，也是最高最美境界的淡然。”
从这些定义加上用我世俗的眼睛审视他们二人，我看得出他们不属于红男绿女的轻佻庸俗之人，他们稳重大方，彬彬有礼中又有着亲切的友谊，那是人性中最本真最能泛着光芒的一面。尤其是在医院里让我多次见到他后，加倍了我心中对他们二人的欣赏。
四
那是一个午后，芳子在术后的虚弱中，按响了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多久那个曾经与芳子坐在茶色玻璃里面的人，大步流星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他的身材笔直挺拔，略带威严的脸上，现出事情发生的意外的吃惊和深切的关怀。
他们对视的目光里闪着亲切，似友又似爱人，那是夫妻和情人间早已过气，永远不会重现的尊重和相见带来的愉悦感，还有芳子眼睛里出现的与他在这样的境况里相见的愧色。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每天都来医院探望照料。为芳子和我订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他的举止言谈总是那么健朗得体，对我们体贴周到。但关乎女人身体私密的事，芳子都让我去做，那个男人都迅速回避。
私下里我问芳子，他对你这么好，那天为什么没找他？她说他家太远了。再说也不方便。那你不需要告诉你的亲人？芳子摇下头说，他们的家都跨省，且工作也忙，还有家庭的拖累，她不忍打扰他们。
也许芳子猜出了我会对他们的关系的好奇，一次，她跟我讲述了他们。
教练出身的他，退休前老伴死于肺癌。之后追求者自然少不了，但始终未遇到一眼相中和心能交融的人，便死了重组家庭的愿望。
一次偶然他们相识后开始交往，她发现他的品行非常正直，一如他不怒而威的那张面孔。在他身上没有以占有为目的，无法克制的欲望。按他的话说，他的理性大于欲望，他说他要给她足够的尊重绝不能强人所难。芳子说一个男人能理性到这个分上，十万个里也不一定有一个，她觉得这点最难能可贵。她说她的一生，遇他是一种收获，是奇缘。
听芳子这么一说，我开始羡慕起他们来。就如网上所言，不是很多人能配建立这种关系的。
至此，我将我偷看芳子的日记本的不耻之事隐藏起来，向邻居透露了芳子与那老头的特殊关系时，我看到从她们惊讶的眼神里，无不闪烁着望尘莫及和艳羡的光芒。这让我对自己背着芳子所犯下的不耻行为多少有了点自我救赎的释然。
朝阳冉冉的一天。
我从早市回来，刚好看到一辆黑色宝马徐徐地从我身边开过，并在我身边停下的同时，前方的小径上，身体恢复后的芳子正迈着轻快的步伐，拉着银白色的拉杆箱出来，看上去从容中透着愉悦。
他们向我热情亲切地打着招呼，还说哪天我们一起去洗温泉。我爽然答应。
望着远去的车尾，我想起了网上的话：他们即使一同出游也不会住在一起，回来后一声再见各回各的家。我低着头往家走，不禁为自己绕不开的世俗之念抿嘴而笑。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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