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份,麦子刚收完!半黄半青的枯叶子,放在庄院旁的麦草跺,在夜里迎接霜降,紧跟而来的还有打败了温度的风。
有玉刚出门就被灌了一身风,戳得他又紧了紧父亲亲手给他做的这件羊皮袄。在这青藏高原边陲山区里的人们,梦想着能够在秋冬季有件羊皮袄,家家户户都养多多少少的羊,却无不印证着“卖盐的喝淡汤,卖席的睡干床”。尽管麦子是靠风扬好的,住在山顶上可记不住风的好,杜甫都说过“高处不胜寒”,有玉的左手中指已经冻烂了,冻疮年年冬秋准时到达,父亲心疼,狠下心来亲手给做了件羊皮袄。皮子捻软,毛洗净,裁剪缝制,前后两个星期。
父亲叫家和顺,祖上是从南边迁过来的,山区平坦的地方就如这里的雨一样稀少,索性就把家安在了山顶上。父亲只上了小学三年级就辍学了,干起了这里的孩子该做的正经事----放羊。天使可不是只青睐知识分子,父亲从小就勤快善良。25岁那年好不容易说成了一门亲事,全村的鸡都叫了一整天,因为这个村年龄最大的一个小伙子有媳妇了,他的发小儿子都六七岁了。婚是在腊月结的,这里的人都在腊月结婚,可能是为了给这死寂冰冷的季节添一点红火。媳妇很快就怀孕了,但她死活不过了,一定要离婚,家里的日子太苦了,还住在山上。和顺怎么说都不行,最后同意离婚,但是一定要在娃生下来以后,不管男娃女娃,娃要他带。
10月的冬至,山下的那条细的可怜的沟里,零星的飘着疲惫不堪几缕炊烟,山下的家里他们一定是家人团圆,坐在炕上吃饺子呢。和顺抱着儿子往山下望,大脸和小脸上挂着泪,儿子刚出生一个月,还不知道他以后只能叫爸爸了。
有玉起初是不叫这个名,他满月时父亲按照辈分给他起名正杰,他是正字辈的,父亲希望儿子成为人杰。地里的麦子一年一茬,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和顺的眼里山一会是绿的,一会是黄的,转眼间就光秃秃一片了,儿子要是也能长这么快就好了。日子过得苦,和顺却时常都是把笑挂在脸上,和人聊天也是三句不离儿子,儿子俨然已是生活里的一颗糖。
一天,快要吃晚饭时,和顺正要出门去喊外面玩的有玉回家,迎面却走进来一个衣裳破烂的中年男子,头发由于常年不剪已经粘在一起了,面庞黑的像从非洲迁移来的,眼神空洞游离,和顺明白了这可能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流浪者。一边想着一边打量着这个汉子,当眼神停在他的右手时,站在身后的有玉出来了,拉着男子的手说:“他在村里要馍呢,也没人给他,我就领上来了,他还不想来,我拉他来的”有玉一边笑一边把他往房里推,还一边喊向和顺:“爸,赶紧吃饭呗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了饭,和顺把洗了五次的头发剪短了。第二天给流浪者带了几个馍几个土豆,有玉把他的这个“朋友”送下了山,父亲在山上也目送着下了山,转身时笑了一下,嘴里嘟囔着:“是我娃!”
有玉已经站在山上看看见山黄了20次了,这个青藏高原的小土山上没有穿天巨树,秋天时土色和黄色交相辉映,倒别有一番风味。当你的眼睛把下一处想象为土色传递给大脑时,突然的黄色会让大脑错认为眼神没有认真工作。如今已经24岁的有玉也在读完初中以后接过了父亲当年小时候的工作。和有玉同龄的基本已经有娃了,农村结婚早不奇怪,晚才奇怪,有玉还迟迟找不到媳妇。和顺很着急,他吃过婚姻的苦,他要为儿子找一个好媳妇,他在夜里无数次的梦见过儿子和儿媳和他围坐在炕上吃饺子的场景。
和顺见到人就跟别人说要有合适的女子就给他说说,他当年有多想有玉长大现在就有多想日子能够过慢点,儿子岁数越来越大了。眼瞅着有玉快要25了,和顺没办法了,听人说邻乡有个人算卦很灵,从没去过庙里上过一炷香的和顺去了邻乡。算卦的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胡子都白了,那个年代老人上八十岁已经特别罕见了。老人看起来仙风道骨,问了有玉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拿着一个抄录的本子看了许久说道有玉的名字起的不对,改个名字就能找到媳妇。然后又看了好一阵的书说把“正杰”改成“有玉”比较好,和顺仍然高兴不起来,甚至比来之前更愁苦了,“正杰”这个名字是按家族辈分起的,“有玉”就没有辈分之说了,这不是违背祖宗嘛。去的时候和顺走了两个小时,来的时候前后5个小时,半路上一抬头发现在岔路口走错了路,更难的是那条路上有很多岔路,他也忘了走错了几次。到家时发现自己的帽子都没了,“风这么大你没感觉到吗?”“真没有,就是感觉一会凉一会热。”和顺无奈的笑着回答儿子。经过繁衍,这里的家字姓人家已经很多了,大家都是按照一个族谱,知道正杰现在叫有玉以后谁都不答应,不让他俩以后去祖坟,和顺拉着儿子在祖坟前跪了三天,人们也就不说什么了,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25岁前的最后一个月,有人传来消息说邻乡有个女娃还没出嫁,岁数也合适。不管成不成,和顺立马就去找了那个算卦的人,是不是他的功劳不重要,起码也可以和更多的人分享这个快乐。
和顺领着有玉去了女方家,女娃也已经22岁了,算是岁数比较大了。丫头长得亭亭玉立,衣裳打着补丁,但洗的特别干净,自他俩一进门就忙活的没停,和顺打心眼里欢喜这个姑娘。女娃叫玉媛,还有一个哥哥已经25岁了也没有结婚,家里没钱,哥哥说了一个姑娘,啥都说好了就是彩礼要的太多,玉媛出嫁也要很多彩礼就是为了哥哥。和顺嘴上答应了,让两个年轻人多相处一段时间,一来和顺已经吃了婚姻的苦了,他不想儿子跟他一样,他要好好了解一下这个姑娘,二来他没钱,他要想办法凑钱。有玉和玉媛很谈的来,跟父亲生活了24年,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姑娘的关心,有玉沉浸于这种他苦苦追寻的感觉,他没有感受过母爱的感觉,但人类的本能中可能本来就带着对母爱的依靠和追求。他在梦里感受过好多次,那种像春风一样柔软,像太阳一样温暖的感觉。
跟姑娘接触了半年,有玉非常喜欢这个让他有种梦想成真的姑娘,和顺也很中意。他相信这个姑娘可以和儿子相守一辈子,不离不弃。但是彩礼真的太多了,和顺根本凑不齐。玉媛也很喜欢有玉,她说:“我们名字里都有玉字,我们一定是有缘分的。”有玉的正直善良也打动了姑娘。玉媛跟家里也说了好多次,希望别要那么多彩礼,看到父母的眼光瞥向哥哥,她就不再说什么了。
10月的冬至那天,和顺在村里大家喝酒的地方喝了点酒,产自本地的青稞酒深受当地人的喜爱,这种酒很烈,几杯就醉。天快黑时和顺往家走,他知道儿子已经做好饺子等他了,两个人也是团圆。半路上脑子里突然想起前几天闲谈时听说的话,“家里如果是一个人的国家会有一笔大补贴”,和顺赶集时还顺便去政府问过,消息属实。和顺苦笑了一下,走了。
进了家门和顺便上了房顶,由于降水稀少,西北地区的房顶都是很平的。和顺艰难的顺着梯子爬了上去,山下的风吹上来,和顺打了个冷战,酒醒了不少。儿子在下面看着他,他隐约听见儿子说着“爸爸快下来,上面风大,饺子煮好了,下来吃饺子,今天还是我的生日呢。”和顺笑着应和着往梯子那走,有玉以为爸爸要下来了赶忙来接他。突然,有玉还没到梯子跟前,父亲在下梯子的一刻踩空直接掉了下来。有玉根本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从小到大,爸爸永远是脸上挂着微笑。和顺像有玉看过好多次的秋天黄叶一样,轻飘飘的陨落,24年来父亲的样子在有玉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爸爸将要不在了,世界上以后就你一个人”一个声音在有玉脑海中出现时有玉突然大声吼了起来,风突然停了,似乎也被这声音吓住了。他喊到声音嘶哑了,周围又静的吓人,他只听见自己不均匀的喘息声,仿佛这世界上真的只有他一个人。
警察来了,了解了事情的经过,说是意外然后就结案了。从此村里就传起来说,和顺喝醉了酒上房顶,这是从没听说过的,这样做得罪了神灵,神灵降罪了。从此,哪家人喝醉了酒,家人就在门外守着,梯子藏起来。
有玉觉得是自己害死了父亲,是他叫父亲下来父亲才失足的。从此,有玉不跟任何人说话,连玉媛也不见,只是做着自己要做的事。和顺去世的第三年冬至,有人看见和顺家的房顶上又有人摇摇摆摆,大家赶忙跑去,到院里时发现,有玉也掉了下来,死了,和和顺一样,喝了酒,大概是失足了。屋里桌上还放着一盘饺子。
大家对于坐在房顶上醒酒是凶事更加深信不疑了。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