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来说,箱子柜子一直有种神秘的色彩。总觉得里面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或是期盼的东西。总之,是藏着什么秘密。
小时候家里有两种装衣服的箱柜,共四个,半人高,沿着屋子的后墙一字排开。
两个老旧的衣柜,是老一辈儿的家传,颜色暗沉,隐约看出枣红的底色。板子不算厚,但沉甸甸的,拈着就知道很结实。
最早的时候,那是奶奶的专用衣柜。装的都是她老人家那些古老的衣物,比如带扣袢的斜开襟衣衫棉袄,还有裤腰能提到咯吱窝的肥棉裤,以及那长长的裹脚布。
奶奶的柜子里除了衣服之外,还藏着让人垂涎的秘密。
别人送给奶奶的好吃的全放在里面。有什么呢?裹着花花绿绿糖纸的水果糖,果子(就是蛋糕),还放过一次香蕉。
每当奶奶掀开柜子,弯下身子在里面摸索,我便会眼巴巴地盯着看。
最常见的,便是水果糖。水果糖放了很久,糖纸已经牢牢粘在上面,就简单撕一下,塞进嘴里,等口水洇湿了,再把糖纸吐出来。香蕉更是舍不得吃,等奶奶终于拿出来的时候,已经黑得发亮。
有一个秋天,大人们还在那个衣柜里发现了一窝小老鼠,粉粉嫩嫩的小身子光溜溜的。大人们把小老鼠扔进院子里一个废弃的大缸,里面有很多水。
柜盖子可以横着抽出来,里面没有涂漆,平平展展。母亲经常用它来揉面,或者做鞋子的时候浆鞋面。
另外一对箱子是母亲嫁进门的时候带来的,浅黄色,带着漂亮的木纹。每个箱子都分为上下两部分,上面占2/3,箱盖上有银亮亮的蝴蝶状搭扣,向上掀开,里面空间很大,可以放衣物;下面占1/3,有镶着彩色玻璃的拉门,里面会放一些小物件。
母亲的箱子里有什么秘密呢?
母亲会绣花,那个圆圆的花绷子就放在其中一个箱子里。
每次母亲拿出来绣花,我就一眼不眨地盯着看。母亲先把花绷子的两个圈(我猜是竹子做的)分开,把布片平整地夹进去,扣好。然后拈着穿了彩线的绣花针,沿着画好的底稿戳进去,抽出来,戳进去,抽出来。我屏息凝气,睁大了眼,只见在轻微的噗噗声中,毛绒绒的彩线在绣花针戳过的地方汇集,延伸,生成草地,生成树枝,生成小鸟的翅膀。
这个箱子里还有一些漂亮的缎子被面。那也是母亲的陪嫁。高中住校的时候,我的被子是黄色的,上面用闪亮的丝线绣了云纹,那就是其中之一。
另一个箱子一打开,就会涌出醇厚的果香:母亲存了苹果在里面。
我们那一带盛产苹果,很多人家里有果树地,就是农田里每隔一段距离种一棵果树。树底下大多种低矮的作物,比如花生。
每个秋天,母亲都会装很多苹果在箱子里。有黄元帅,有红星,个头儿都很大,我的手很小,拿着很吃力;那时还不流行红富士。
母亲让哥哥和我每天都带一个,鼓鼓地装在书包里去上学。走在路上,摸着书包里的苹果,心里会高兴半天。
后来,家里添置了一个大大的组合衣柜,有一人多高,占满了一面墙。
衣柜把衣服被褥统统都收了进去,附带的抽屉里更是放了很多零碎的小物件儿。
我自己成家后,再回娘家,还是喜欢去翻柜子,偶尔翻到一些老照片,或者以前用的东西,都会很高兴。
母亲去世后,我整理柜子,从最底层翻出了一件小衣服。
衣服可能只有我的两个巴掌大,橘黄色,图案是精致的小格子。
上面带着密密的针脚,是手工缝制的。
这是母亲给我做的。想必我那时还是一个粉嘟嘟的小婴孩,还在牙牙学语。
我抚摸着小衣服,想象着母亲粗糙的手指曾经触碰着同一件衣服,在上面飞针走线,揉搓洗涤;想象着母亲展开衣襟,把它套在小小的我身上,帮我扣好扣子,上下打量。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柔情和欣喜。
我想,这是母亲箱柜里最后的,也是最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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