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

编前语：冬天容易犯错，春夏秋一样。

《海上生明月》

文/花文远

“指尖陀螺，Finger Spinner，轴对称，旋转着带你升天。”余小海抿着唇转起了手里的小红，笑眯眯看着收银台前的孩子们。

“哇，好酷！”

“大哥哥可以让我玩一会吗？”

“……”

邻居馒头店家的小主人虎头虎脑，长得很喜人，他突然皱了皱眉头，爬下旋转凳，哗——尿了一地。

余小海吸了吸鼻子，唇线起了微妙的变化。他慢条斯理地哄孩子们回家，然后去收银台后面的小黑屋里拿拖把……

他收拾完地板，再拿起那个闪着红光的陀螺，觉得自己一百一十一斤的体重瞬间只有一斤，此时来阵东风，他也能上青天。

小城每到年底便马路堵塞，春联和生肖图铺了满地，实在走不开车辆。商铺也只剩了零零星星，外地人得回老家过节，年轻人或许要去一个北纬十八度左右的地方度假，这街道实在热闹不起来。

阴月裹着厚重的羽绒服，和老同学一遍遍压着这几条主干路，有些脚疼。她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好去处，拐角处便是一家明亮并且有空调的店铺，配镜中心——也好，她也该换个新眼镜了。

“欢迎光临请问您需要什么。”这句话他已经说了六年，每天重复无数遍。

“你好呀！我来测测视力！我想换一副眼镜呢！” 阴月跟着余小海来到验光仪前。这个有阳光的中午让人酝酿起一点自我表达的勇气，用来成就一次愉悦的消费。“我跟你说啊每次去医院配镜我都可害怕，生怕自己快要失明，这次怕是超一千度啦！”阴月将下巴垫到仪器上，开始痛苦的验光，小嘴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委屈自己先天的眼疾。余小海好声好气劝慰她，说医院处理过于死板，决定将她原先950度的镜片改成900度，900度的眼镜便足以使她正常生活。然后从科普眼科知识开始，讲到各自的兴趣爱好、家庭、童年、学校生活，三个人相见恨晚。

一见如故，交浅言深。

这天已是腊月二十八，需要定制的眼镜只有等年后厂家发来镜片。余小海说：“加个微信吧，眼镜做好联系你。你可以选择现在交全款，也可以只交定金。”阴月想，我本来只是借口验光来歇歇脚，也没指望这小城能配多好的眼镜，就冲你哄我这仨小时，这钱也没白花。

余小海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包草莓奶糖，问她要不要。阴月一把抓过那包熊博士奶糖，只舍得分给老同学一颗，其他的都藏进了口袋。

回家后她一直把糖袋儿放在书桌上观赏，有一天却忽然寻不见它了，心里袭来一阵恐慌，妈妈见她噼里啪啦在家里翻箱倒柜，好奇怎么回事，得知她在找一个糖袋后便有点不满，"你就知道往家收些垃圾，我给你扔垃圾桶了。"阴月委屈得不行，憋着眼泪把它从垃圾桶翻出来，洗了又洗。

她坐在书桌前咂摸着记忆里草莓那一点甜味，竟也感到一阵阵快乐——

乍见之欢，挺好的。

“打游戏要赢还得靠我，我阴月，实力派。”这天下午阴月被同学约在了王者峡谷，顺手分享了游戏截图到朋友圈。“我神坑，你愿意带我吗？”评论区寥寥无几的留言里，余小海这九个字熠熠发光，她莫名觉得雀跃，决定收下这个徒弟，以免未来两两不相识。

这个师徒游戏玩了三五天就无疾而终了，正月初七，眼镜店恢复正常营业。

正月初八，阴月取到了她那度数不足、宽度不够的眼镜。

余小海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阴月面前，三十公分，非安全距离。他举起眼镜，把把玩了一下午的眼镜轻轻地架到了阴月鼻梁上。“有点儿卡耳朵。”阴月的话含糊在了喉咙里。他撩她开耳边那些碎发，小心翼翼避开她的耳朵，指尖却冷不丁碰上了她滚烫的脸颊。阴月想，他为什么没有碰到我的耳朵呢？然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里慌乱起来。而余小海有条不紊地帮她摘下眼镜，用绿色的布包裹起来，放进盒子，再装进袋子，递给她。

“我正好要关门，一起走走吧。”

围着小城主干道转到第四圈，他突然抱住她，吻了下来。

走向春天，在绿色的淫荡中。

近两年父母不和谐加剧，每年年终达到矛盾的顶峰。阴月度过这艰难的冬天，在拧巴的家庭关系里暗暗生着沮丧，以为冬天从这里夺去的，会在春天还给她。

但春天是漫不经心的，是饱满而不需要更多繁复和艳丽的。

草木一春，婚丧嫁娶，啼笑皆非，人生如戏。

余小海频繁来学校找阴月，看一场又一场的电影，紧握的双手一刻也不分离。手机来电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影响不到盯着荧屏的他。

他对过山车和鬼屋很有兴趣，拖着阴月在游乐场疯了一天。过山车在高空驶下的时候，余小海微微颤抖着，阴月抓住他的手以示安抚，明明自己身体不适得很，却又希望能一直待在上面，这样护着他。短暂的快感之后，阴月极长的头发被吹作一团，于是吵着要余小海给她扎一个麻花辫子，带着些许凉意的三月微风让人惬意，她翘起嘴角，笑话他笨拙的手艺，听他那些不咸不淡的规划。

凌晨两点，阴月浅眠醒来，看到余小海睡觉时还紧紧抓着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密码锁……

“周末我们去看电影吧！”“不去，去电影院花钱还不如在家看电视。”

“婆娘，这件衣服你要什么颜色？”“我有衣服，你别乱花钱。”

“借我五千块钱，过几天我还你现金。” “已转，查收吧！”

“晚上我要吃你小区门口那家油泼面，特辣。”“今晚住下吧。”

“……你别乱想，我和阴月没有任何关系。”“那你给她备注月宝宝？”

……

消息记录起始于一年前，断断续续延续至今。

阴月唤醒他：“给我一个理由！”

余小海闭着眼睛，说，你都知道了；别烦我。

阴月有点儿茫然，安安静静坐了一会，才想起杀人是犯法的、同归于尽是不划算的。小姑娘咬着被子很是困惑，却抵挡不住睡意，决定钻进被窝舒舒服服再睡一觉。天刚蒙蒙亮，她就回家了。

之后匆匆返校，便失去了联系。

等盛夏来临，阴月暑假经过眼镜店，发现帘门关得紧实，邻居水果店说他一个月没来过了。她开始学习跳舞、画画，一个人旅行，一夕成长，曾经的哀怒似乎微不可察。

又一个冬天如约而至，为学业忙碌的阴月突然接到朋友的电话：“月，眼镜店转让了，现在变成了一家熟肉店。”

“嗯。阴月云，猪肉诚不我欺。”

他爱过自己吗？爱是忠贞，是……

第一条他已经不合格。算了，她想，她是毫无爱情可言的。

余小海的店花费半年多的时间，终于转了出去。

他收拾了些杂物，把门钥匙给了它的新主人。在门口，忽然想起年前的事儿，他骂骂咧咧地清理了邻居小孩的排泄物之后，一个身着白衣、长发卷曲的女孩，蹦蹦跳跳地闯进来，憨憨地收起他的草莓糖，睁大眼睛听他乱说一气，意犹未尽地被朋友催着回家，走出门口又探进来一个脑袋——她说，新年快乐。

“我在仪器前偷偷瞄着你的眼睛，那乌黑的眼珠里含了些娇憨，我想说点什么但又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只得傻笑，礼貌迅速地撩开你耳边的碎发，把那个可笑的绿镜框给你带上，心里想的是，这好看的姑娘却有这严重的眼疾，该有个人来照顾她。”

我想我心里那头沉睡的野兽跟着海潮浩浩汤汤飞奔起来了，这可真令人兴奋。

我在这里整整六年，快离开的时候才看见这一束盈盈月光，但是太晚了、太晚了，我已经无力承担一场过于庄重的爱情。平静的海也渴望狂风，渴望酣畅淋漓的对弈，但意识到这件事时我并不想改变现状——已有人选，我的终身伴侣。

丢弃你意味着我舍弃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但我尚能正常生活；失去她，我不知每天和谁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不知如何继续那平静的日子。

抱歉，或许我只想要一颗石子，而不是一阵风。

再见了。

阴月头一次听了妈妈的话，剪去了齐腰长发。原生家庭造就了她脆弱的内心，她的单纯和自卑使得她多年来不间断地承受不堪，但这些也没什么可悲伤了，置之死地而后生，如今她感受到改变命运的决定权在自己手中，脚踏实地、厚积薄发，遇山是山，见水是水，顺应内心但不强求，懂得无欲则刚，便没有什么可阻碍她前进的步伐了。能力强大如狂风，心胸宽广如大海，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的她如果能得到这两点特质，一个人也能演绎完美的折子戏。

初升的太阳掠过垂落的发梢，猛地扎进地里。静心凝视，每个人都能看见里面藏着细碎的金色光芒，隐隐带着狂风的力量。

编后语：你是春天的孩子，应有春天的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