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葬仪式，先人的第五大发明

丧葬仪式，先人的第五大发明

文／谢冰凌

01

大年二十八，婆婆打电话来报丧，说先生奶奶走了，是公公进房送饭的时候发现她没气儿了的，估摸着走的时间就差不多是吃晚饭的时候。

看着先生挂了电话，我正在收拾回家行囊的手悬在半空：怎么这么快？不是才从养老院接回家的吗？

先生：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你赶紧收拾好，我们回家吧。

回家路上，车里静静地播着音乐。小姑子在后座把玩着手机，探出头前来问我：嫂子，我奶奶走了，你回家会害怕吗？

我歪着头，眨巴了几下眼，回道：应该不会吧，因为印象中的奶奶是很慈祥的。不过，再有两天就过年了，这丧事要怎么办？

小姑子：应该是先放着吧，等过完年，再选个好日子出丧。

我：先放着？怎么过年？

在我的家乡，人一旦过世，三天内须入土为安。特殊情况的，比如有纠纷的才会延时下葬。所以，当我听到“先放着”的时候，一脸的狐疑和不可思议。

02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们顺利地赶到家。

婆婆焦急地在门口等着，看到我们回来，脸上的肌肉瞬时舒展开来，露出浅笑：你们可算到了，这黑灯瞎火的，一直没看到你们我这心呀总不踏实。要我说，你们就不该连夜赶回来，这人都走了，这么赶着也见不到最后一面，还凭空惹我担心。说着接过我们的行李放在房间的置物架上。

我看着右手边的房间，房门紧锁。白色的小块布被扭成一股绳子，绕一圈打个结，一头缠在门把手上，一头挂紧对侧门框的大钉子。在这样不算深夜的乡下，我突然感觉一阵凄凉。

一门之隔，竟是是生与死的距离。

03

我与先生奶奶见面次数并不算多，每年也就两三回。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非常讶异，她虽年纪七十多，脸上的皮肤却干净得出奇，基本上没有肉眼可见的斑点。现在回想起来，我自己都不太相信，她大概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老人家了。

她不会普通话，但却会学着腔调唤我的名字，在给我见面礼的时候，在和我一起剥棉花的时候。她总是坐在房间的门口，慈祥地笑着，皱纹在她的眼角像网一样一道道散开，在那样干净的脸上，纵横交错。

在我嫁到先生家前，奶奶就有点耳聋眼花，身体也不太好，总是驼着背。驼背是因为年轻时给人家洗衣服赚钱，天天挑着一担担湿衣服，从早到晚地洗，硬生生地把背给洗弯了的。爷爷在文革中被斗出内伤后，一家五口的生活担子就是靠奶奶这双手给人洗衣服赚钱给挑起来的。

后来爷爷走得早，奶奶便开始了被两个儿子轮流赡养的生活。这个月在大儿子家，下个月便在小儿子家。所以不巧的话，我回家也不能常常看到奶奶。

后来每见一次，奶奶的身体就更差一点。以至于最后得了老年痴呆，竟连她最牵挂的人也认不出来了。

04

看我出神，婆婆走过来拉我进房间，说：“今天你们不能进去看的，已经用白布盖起来了。等到下世时，你们才能看。”看我没说话，她又自顾自地说起来：“其实你奶奶这种情况，得了老年痴呆，谁都不认识，生活又完全不能自理，对她来说，走了也许是种解脱。再说年纪也大，也算圆满吧。所以，不必太难过。”

失去生活能力的孤独老人，不一定真的舍得这缤纷人世和子子孙孙，但要顾着下一代的子女，却多半会觉得老人的离开对大家都没有坏处。

过年这几天，公公依旧每天每餐会在房门口唤声：妈，吃饭了，然后开门进去送饭，叫奶奶吃饭。这样做据说是因为既然没办丧事，她就是家里的人，是家里的活人，既然是活人就得吃饭，所以每餐还是得顾及。

听起来荒唐，但这样做了以后好似真有安神的功效，原本灰蒙蒙的空气里也感觉有点暖流了。孩子们的笑声也不那么刺耳了，我们也好歹能坐下来吃顿年夜饭了。

05

根据村里的老人推算，初四到初八都是好日子。于是婆婆作了安排，奶奶初四下世，初八下葬。这中间的四天，接受亲朋好友的吊唁。这过程中各种繁复的礼节，作为长孙媳妇的我，也深刻地参与并体验了一次传统文化的庄重之美。

初四到初八每天早晚，作为女儿的大姑姑，都得跪拜哭喊，据说这样可以防止奶奶转世投胎时不聋不哑；作为儿媳妇的婆婆和大娘，每逢亲朋好友来吊唁，都得跪拜哭喊，提醒她谁来看她了，这样可以让奶奶在黄泉路上不遗忘了她这一世的亲人；在入殓时，所有亲朋好友得按照先子后女，由近及远的亲戚关系依次跪拜上香；出丧更是得择凌晨吉时，八仙在前，亲眷在后，十步一拜；待八仙要抬棺上山时，内亲女眷要匍匐跪地，抢棺拦行，以表达万般不舍之情。

以上的过程中，要见哭声，哭声越大，越显尊重。

八仙上山，整个仪式才算结束了。

06

参加完奶奶的葬礼，我的双腿酸痛，眼睛红肿，胃口不佳，整个人都憔悴了很多。再看婆婆及其他女眷，也都有类似症状。回想葬礼上大家都哭得眼泪迷离，撕心裂肺的场景，倒无法叫人相信，奶奶生前的各种遭遇了。

我来先生家，算起来也有十年了。第一年回婆家，奶奶正在大娘家被赡养。那时，她被大伯安排在一个小小的没有照明的红砖房里，房间窗户框架上横竖不平地订了几张塑料薄膜，薄膜被风吹落的一角耷拉下来，迎风作响。房里面放了张板床，一个老式碗柜，一个煤炉，上面搁着一小铁锅，昏暗而简陋。大伯不允许奶奶和他家人一起吃饭，所以奶奶不得已自己搞了个炉灶，平时靠镇上的好人偷偷给点青菜过活。

婆婆看不过，会帮着接济，却因此和大娘家结下了梁子，吵了几架，便不再往来了。此后，奶奶在他家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过了两年，听说奶奶因给大伯父子俩劝架，被打得头破血流，当天便住进了ICU；再两年，又听说奶奶给他们家洗衣服时，因不堪湿衣服的重负，摔倒在地，断了一根大腿骨；在家休养了几月，奶奶仍无法行动自如。眼见奶奶已完全没有劳动力，大人们便张罗着把奶奶送进了养老院；再两年，奶奶得了老年痴呆，已完全无生活自理能力，养老院也不收了；最后，公公把奶奶接回家，不到十天，奶奶便永远地闭上了眼。

07

所以，大家努力地哭，哭的是什么？

在葬礼上，我常常会想到这个问题，特别是大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对面嚎啕大哭时，我便会看得出神。我能感觉她此时的情真意切，就像我和奶奶，其实并无多少浓稠的感情，但我也会跪在那里哭得难以自己。

我想起奶奶的善良，想起她遭受的苦楚；想起已在天国的父亲曾唯一一次远道而来，还特意去大伯家探望了奶奶，回来一个劲儿地夸奶奶人好，叫我要孝顺；想起自己对奶奶不够好，去养老院探望时看到她不舍的眼神没有留步；也想起父亲临走前突然抱住我说的不舍……诸多的遗憾和歉疚，都使我后悔不已，潸然泪下。

所以，我猜大娘也许是想到了对奶奶的亏欠，也许是想到了她的恩情，也许是因为重走奶奶不被孝顺的路终于体会到了的辛苦，也许是因为其他不为人知的酸楚，为这本不容易的人生……所有的恩情和怨恨，都可以在葬礼上化作哭声和泪水，痛痛快快地淌个彻底！

07

关于丧的表达，葬礼实在是一种救命般的存在。不论哭的是自己还是别人，也不论哭的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在葬礼上都被允许尽情地展现。大家不仅理解，更满怀抱持。于是，复杂的情绪得到表达，悲伤的感情得到释放。

让哀伤被表达，让痛苦被释放和接纳，这是葬礼的重要意义。

由此可见，葬礼实在是先人智慧的结晶，是古代的伟大发明。可惜的是，现在的人都太忙了，忙得把丧葬仪式越来越简化。以致于面对至亲的离开，还没来得及哭丧，就被现实的压力拉回生活的战场。

至亲的死亡，属于严重的生活事件，它对人的伤害和打击程度非失业、丢钱包等一般的生活事件可比。如果这样的哀伤因故没被表达，那么它就会向内攻击，造成一系列的诸如内疚、自责、痛苦、抑郁等相关的情绪体验，这些情绪如果不及时得到疏导，就容易出现心理障碍。

心理学家曾奇峰说，人是不自由的，首先是生得不自由，最后是死得不自由。虽然生死权都不在我们自身的掌控之中，但生的时候都欢呼雀跃，死的时候却溘然哀伤。面对丧失，我们习惯说节哀，但伟大的先人却给我们创造了隆重的丧葬仪式，让我们的哀伤能够得以充分地表达，从而最大限度地减少各种心理疾病的发生。

亲身经历过一场隆重的丧葬仪式之后，我更深感为什么人要哭着来到这世间，因为走的时候定会万般不舍啊。从小孩变成老小孩，像是一个轮回。既然生死都不自由，那就哭着来哭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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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谢冰凌，生活无小事，处处心理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