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海

  年末了，决定回一趟老家。我想，该完成些什么。

  驶着汽车，一路南下，望着路两旁由白皑皑的雪到绿油油的树，再到蓝澄澄的海，风景百千，一颗心，总算在这千里奔徙中安定。

  回到家乡的小城恰是黎明，天空划出一抹鱼肚白，像一条晶莹的线，细长而白洁，将天与水隔得分明。

  海风习习，把挡风玻璃吹的直作响。我摇下窗，海风一股脑地灌进车里，环在我身旁，像极了依偎在情人怀里的恋人。

  你听!它在唤我，欢迎我!

  停了车，我走出车，眺望着远方，未了，又褪下鞋袜，赤脚迈上海滩，留下一长串的足迹。

  柔软的细沙亲吻着我，像恋人亲昵的抚摸。

  我喃喃自语：海啊，久等了。

  潮汐此起彼伏，有时没脚，有时及膝，我又把裤脚拉高了些许。

  四面八方都是海的呼唤，潮起潮落间都是生命的赞歌!

  我俯下身子，拾起一枚贝壳，侧耳听着。

  长辈都说，贝壳里藏着海女的歌声。

  我在无数的日夜里臆测着它的旋律，是悲伤?是欢喜?是解脱?

  什么都没有。

  我摸了摸耳朵上被寄居蟹抓伤的伤痕，当年那个幼稚的小孩满心欢喜地期盼从贝壳中听到歌声的景象浮现眼前，可以想象到小孩眼角噙着泪花，失望至极的表情。

  哑然失笑一番，轻轻地把贝壳送入海里。

  童真是一张包裹着童年的糖衣，不知道被哪个好嘴的窃去了。

  天空，几只海鸥浅浅地滑过，一抹优扬的弧线，总是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得到。北方的大雁飞的太直了，我撇了撇嘴。谁叫每个小孩都觉得自己的玩具才是最棒的。

  我回来了，海!听得到吗?

  我双手作喇叭状唤了一声。

  海鸥用嘹亮的歌声替大海回答我。

  我想起一个关于海的美丽传说。海水也曾是甘甜而清冽。有一天，大海的主人，海女，与人类相恋了。他们一起许海誓山盟，请日月共鉴。

  人类的寿命不过区区数十载，可海女是永存的，这短暂的爱怎经得起时间的推敲?

  海女不能接受爱人离世的事实，流下了一滴眼泪。悲伤，蔓延开，海水变得咸而苦涩。

  从此便有了海湖之分，甜咸之别。多么令人声泪俱下的故事。

  可现代科学告诉我们，海水之所以是咸的，是因为海水中富含大量的金属阳离子，时时刻刻发生着复杂的化学反应。

  我惘然，情爱的纠与纷，感情的对与错，岂是科学能定性结论的?

  海啊，你承载了我好多的回忆。

  如今，我已然走过半生，从牙牙学语，到少年求学，青年创业，三点一线，似乎命运已被老天拽在手心，可偏偏这是一条曲线。

  那一年，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一路坐火车北上，设想闯出一番新天地。

  可满腔的热血却被落车的冷风灭得一干二净。

  痴痴地看着拔地而起的钢筋水泥，又想到了远方的父母，眼泪很不争气地洒了出来。

  我胡乱擦去眼泪，只想到了你，海，是你。

  我希望我能学会你的生生不息。

  我饱受过冷嘲热讽，气的吃不下一口饭，也领略过笑里藏刀，怕的不敢与人交往。

  可所有的委屈，不甘都足以溶解在海一般的胸怀，使我平静，睿智。

  我知道的你，默默地被索取。小到家家户户的盐，大到流光溢彩的明珠，还有那饱满鲜肥的鱼儿，又何尝不是你的馈赠?

  都说春蚕到死丝方尽，我笃定，你一定是永远的。

  我划了划海水，像抚摸过爱人的肌肤。

  我还想与你温存，可是我要走了。

  太阳已经冉冉升起，耀眼夺目，映得海面波光粼粼。

  渔民扬帆，起航，黝黑的脸庞洋溢着笑容，怀着希望，去向海的深处。

  那里，有他们的日子 。

  我转过身，来时的脚印早已被风吹散，不剩一丝轮廓。但我看见它们了，其实都不约而同地直指一个方向---海。

  坐上车，在轰隆隆的发动机启动声中，我最后一次看向海。

  走了，这前半生的羁绊与后半生的眷恋。

  我心里默念。

 

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