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外婆

写给外婆

《写给外婆》

外婆去世十五年了，今天是她的忌日，昨天夜里我梦见她，点着一双小脚，用对襟的褂子兜着两个苹果，走在去我家的路上。深深浅浅的一条路，她走了十五年，未曾到尽头，以致我每次梦到她都是这幅场景，这也是我余存的，关于她不多的记忆。

十五年前，我10岁，外婆79岁，她的生命停留在那年八月十六的月圆之夜。今夜，又是满月，我却与外婆阴阳相隔，难以团圆。

人活着的时候，时间奔流不止，可人要是死了，时间就堆积起来。十五年，像一面高墙，一旦推倒它，一切就像在昨天。

外婆身材瘦小，裹着一双小脚，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她走的那年夏天，身体已经不好了，因为天气炎热，只能在堂屋的吊扇底下铺一张“床”，她就躺在那张“床”上挂水。我进去喊她姥姥，她侧着的身子睁开眼，看见我，眼神活泛起来，挣扎着去指墙上挂着的提篮，里面是别人送给她的零食。我摇头摆手，她不依，说里面有个好东西，原来是一只火龙果。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吃火龙果，当时的味道已经不记得了，但外婆指着提篮的样子和火龙果奇特的外形却深深的印在了我的脑海中，以至于后来我再吃火龙果都会想起外婆。因为外婆生病的原因，我吃了很多平日里吃不到的东西，却没有给她买过一分一毫。

从小外婆就疼我。舅舅去世以后，舅妈带着表哥改嫁他乡，我成了住的离她比较近的唯一的孙辈，她有了好东西舍不得吃就送给我。有时是两个苹果，有时是两个鸡蛋。她都用褂子兜着，一手拄着一根棍，一手提着衣襟，走上去我家那条漫长的土坡。我如今闭上眼睛，仍能回忆起她颤颤巍巍细碎的脚步，从那条土坡爬上来，有时头顶烈日，有时背对夕阳。如今，裹小脚的老人基本都走了，我也再难见到那种身影，哪怕是怀念，这怀念也只能去记忆里搜寻。现实中，连一丁点痕迹都再没处寻找。

除了送给我吃的，成长过程中关于外婆的回忆就是陪伴。外婆家西面是一片山坡地，种了一排高大的板栗树。山坡下面有一条河流，河对面是一所小学。五月初夏，板栗开出毛毛虫一样绿色的花，等花变成褐色脱落下来，天气就热了，放了暑假，河里洗澡的孩子像青蛙一样欢快。我和外婆坐在板栗树下乘凉，给她捡拾褐色的板栗花，编成一条狗尾巴一样的长辫，点着后可以用来薰除蚊虫。那时我还没有上学，她就给我讲学校里的故事，讲那群青蛙一样的学生，我累了就躺在地上，听着她的故事，憧憬着上学以后的样子。那时太阳在西山外一点点坠落，将一片温柔的光撒在山坡上，也撒在外婆的脸上。

时间哼着一首轻轻的童谣，在童年还未结束时就随着外婆的去世戛然而止了。如今又是清秋，正是板栗成熟的时候，我去外婆的坟上烧纸，给她剥了一粒新摘的板栗，夕阳又洒落在她的坟前，我却与外婆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地下，祖孙再难相见！

——方知砚/2017.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