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灯光里,母亲和史先生的故事带我穿行在他们的青春隧道中,看着隧道在我面前闪烁。母亲的小说成为我寒夜里对抗孤独的慰藉,一段段叙述中,我走进母亲的内心世界,仿佛那也是我的世界。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佛说四十二章经》
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热热的流出来,感觉到自己的眼圈红了。身体仿佛被一个重重的东西压住,动弹不得。回想着一年前和史原校园里游走,我们在戏剧社台下的眼神交汇,相视一笑无言。我们也会在看到戏的高潮处,以同样的频率笑或悲。只是我们从未挑明这种难以言表的喜悦,是因为我们身边有另外一个自己。两年的时光里,能回忆到最多的是史原,那个温暖而又单纯,忧郁而又自持的男人。
我们沿着河边漫步,听巴赫的加沃特舞曲,彼此情不自禁舞动身体,在柳岸嬉闹。我们曾在雨夜的街头,守到凌晨,在一把伞下等返校的末班车。饭卡里钱用完,我插队到他前面,耍无赖让他帮我打饭。这些甜蜜的过去,此时成为一种翻滚的海浪向我席卷而来,堵在胸口,等待着被它一次又一次的冲刷。这样相思成患的日子大概过去了半年多,这中间同校男老师向我示爱,我多是冷冷几句匆忙结束一场想要开始的对话。我也因此成了学校里的冷面的人,后来那些男人背后叫我冷面女王。
上午上课,下午两个小时备课,并常常去操场跑步。生活很平淡,每天如旧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半年内并没有发生特别值得提的事情。唯一的一次惊悚体验,我去市里采购日用品回来的路上被两个醉汉拦住。
“哎,姑娘去哪,要不要送你”其中一个醉酒的男人,头发凌乱,刮了下沾满酒液的下颚。
我推着车要走过去。只见一个黑色大手卡住自行车。
“你们想要干嘛,我报警了。”我开始有点紧张。
那时候才是晚上七八点,街头不远处还有行人,他们就敢明目张胆的挑衅一个姑娘,八成就是醉汉。
“我们不想干嘛!”乱头发的那个说。
“就想给你要一个电话号码,回头可以约一起玩儿。”另外一个酒鬼附和。
巷子往前十几米,就是一个宽敞的路,可以看见路过夜食摊的行人。我想尽快推车穿过这两个人。
“你们不要这么随便啊,我朋友马上就到了。” 我掩藏害怕的样子。
前面恍惚的光里,一个身影向我走来,很熟悉的感觉。一刹那,我以为那是史原。我的大脑停顿了几秒钟,并大声的叫住他。
“哎,你来了,看到我了吗。”我的声音比平时大。并快速的推车冲去,一把抓住那个男人的胳膊。紧紧的挽住他。
“让你来这么晚,我都等急了。”
我扭头看时,醉汉嘴里嘟囔着什么,两个人准备走掉。两个醉汉目送我和这个男人。
我看他们俩个渐行渐远,就松了手。刚才被我一把抓住反方向行的男生开口了。
“行啊,姑娘,挺机智。”
“对不起啊,真不好意思,刚才遇到两个恶劣的酒鬼。”
“我的荣幸啊,帮你脱险。”我们都停下来脚步,就着黄色路灯的光,我仔细打量这个男人,他年龄看上去二十七八,高高的鼻梁,眼睛眯起来有一点迷人,说话时嘴角会故意抿一下,神态倒是和史原有几分相像。也许是我灵宫里始终住着史原,所以看到其他男子,也总是想到一个复本来。
“留一个电话吧,改天请你吃饭,以表示感谢。”我主动要了号码。
我们各自分开,他消失在我身后的灯光里。
半年后,这种巨大的空无让我无法忍受,我决定出城找史原。我要告诉他我始终爱的人是他,我要和他在一起。学校放暑假后,我计划一个月的时间去史原的家乡,离省城大概要一天一夜的车路,我简单带了几套换洗的衣服,收好从同学那里问到的他的地址,就出发了。
到达史原的家乡所在的镇上,我先是找了一个小旅馆住下来。这是顶破旧的旅馆,房费每天只要十块,空间刚放得下一张床,一个小型茶几,还有风扇。隔音效果极其的差,墙壁仿佛只是用来阻挡视线,而对声音无效。我安顿下来,洗了一个热水澡,想到明天就要见到史原,热水浇过头顶,全部浸透我的头发然后流淌全身,幸福的感觉顺着这洗澡水一样流淌到我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温热,温暖而又激动。史原的脸庞在眼前浮现,让我时常恍若梦里。
一大早,我在一家小店点了一盘包子,就着豆浆,吞下,就迅速搭乘一辆人力车,往史原的家乡赶去。夏季的南方,湿热的很,我坐在颠簸的车上,透过小小的方形车窗向外望去,一片片稻田,呈弧形的分布,凸起的稻垄有序的围合着稻田。午后的稻田热浪像音符的弧线一样此起彼伏。柏油路有点破烂,露出一块块的地面,看上去更像一条洒满石子的路。小车子颠簸着到了史原的村子,我询问了几个同乡,问史原的家。老乡看我一个城里的姑娘,像是看见邻居家的新媳妇一样,面带笑容,表情里夹带着新奇感。我也不觉得害羞,那种要见到史原的快乐席卷了我的神经,胸口的心跳砰砰加速着。
一位老乡指给我一户人家,说那就是史原的家。我跳下小车,迅速付了车费,平复下心绪,想象着一会史原见到我会什么反应,会很开心么。那是一个砖墙围合的院子,院墙大概一个男性个头这么高,木头门,从院子里能听到狗和家禽的混杂一起的声音。我停在门口,在日头下立定了几分钟,破开嗓子喊:史原!史原!
这时从院子里跑出来一个女人,史原跟在后面。我的心脏紧紧的蜷缩在一起。史原出现了,他头发短了,穿着一个白色T恤,脚步很缓慢,他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神里充满惊讶。
“莱依,是你,你怎么来了。”
“我,我......”
“我来这边出差,正好在你的省。我就顺道来看看你。这不是很久没有见你了嘛。”
“那来屋里坐吧。”
“哦,这位是我媳妇,我给你介绍下。”史原看上去有些尴尬,脸上红成一片。“这位是我大学同学,玩的好的一个哥们。”
“你说莱依,天这么热,你来看我,也可以提前打个电话啊。或者提前捎个信。”
我从听到他口里蹦出“媳妇儿”这几个字时,头开始轰鸣起来,心里犹如掉入无底的深洞,一时反应不过来。那女人有点腼腆,面容淳朴,招呼我进去。
我接着晃过神儿来,跟着进了史原的家。史原的娘也迎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婴儿,那婴儿白白的小手在大人怀里抓着空,脚胡乱的蹬着。我说不出来的混杂的感觉,像是后背被重重的打了一棍。
“孩子,都出生啦。史原,你这都没有告诉老同学啊。我也好提前给孩子准备点什么。”
我把从镇上买的两提水果罐头,交给史原。史原邀我坐在院子里的阳光下,他媳妇忙去端水。我们四目对望,却读到彼此不同的悲伤。昔日的英俊的史原,两年不到就变成了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昔日那个激情四射,被理想和梦想点燃着的青年,不见了踪影,我眼前的史原,是一个安分的过日子的青年,一个小家庭的依靠。
语言疗愈,也伤的威猛。世间情不需都示之以语。
我内心里那些发芽的种子,勇猛生长的野草,此时犹如暴露于天的荒原,我站立荒原上,遥望着那个青年,连挥一挥手的力气也丧尽。叙旧在一片沉默中结束。当天的下午史原骑车把我送到旅馆。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