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蜀
山路上的灯柱依序缓缓亮了起来,一声长长的号角声后,钟鼎声,铃鼓声随着调子不绝于耳,那百鬼夜行中的少女乘着一撵轿子,于那鬼神周围像湖中的一叶扁舟,湖中冷清,舟中人也冷清。
良工瞪着鹿眼看得入神,不自觉竟入了百鬼夜行的队伍当中,眼中神色渐失,如同百鬼一般。丞染来不及思索,冲上前拉住良工按在地上,他不知道随着那队伍会去哪里,只是觉得鬼魅,就在良工挣扎的一瞬,那百鬼中的少女竟抬眼看了过来,眼中神色与诸鬼皆不同。
非人,非鬼,也非神,即便如此,那也是浮屠众生。
忽然,山顶亮起了一道光环,百鬼承着少女入了光环,那钟鼎,铃鼓的调子也消失不闻。
四下寂静无声,良工也恢复了眼中神色,“大人,你怎么趴在我身上?”
好像刚才那一幕不曾发生,只是他白丞染臆想而已。
今年京中的冬似乎来得比较晚,秋风吹了几个月,始终不见寒风萧肃,百姓不以为意,只道暖冬更容易过活,照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钦天监的沈天瑶书信一封将故友白丞染请了过来,旁人不知这白丞染是哪号人物,只知乃京外人士,便也不怎么奉承。
良工一路上有些着急,早就听说过京畿之地的繁华,这个未经人事的小地仙老早摩肩擦踵地打算在京中建一座世外楼阁,以做休息之用。
丞染倒十分淡定,一路闲云野鹤,遇街心小贩也不多做纠缠,只交了钱领了物便草草走了,只是这一路走来,来往过路的小鬼所居甚多,浅浅打听,竟全都是迁居出京的。
“京中繁华至盛,为何他们全都移居不愿留下呢?”良工似有疑惑,但转眼看见梁上几只飞燕便疑惑全消,蹭蹭几步爬上梁,化作飞燕玩去了,丞染也只能摇摇头随了他的性子。
“良工始终不改这玩乐性子,也不知道这梁承不承得住...”沈天瑶一身便装,随意洒脱,见惯了着朝服的他,竟差点没入了白丞染的眼。
“几时到的?”白丞染摆袖坐下,精致的茶具里已经满上了沁人的花茶,轻轻颔首微嗅,四季的气候尽蔓延于口中。
见白丞染轻嗅浅尝,沈天瑶也端起一小碗,“你竟还记得我喜欢花茶,还以为你此生与情义无缘,只与浮屠众生为伴,现在看来,我在你心中的位置似乎比这众生浮屠要高一些,甚喜,甚喜...”
“你胡说!”良工从梁上跳下来,不偏不倚,正巧落在沈天瑶地上的袍子上,黑色的小脚印这两个,那两个,嘴里还说着,“大人只是见你可怜罢了,在京中领着微薄的俸禄,连红叶丸子都不知道是什么,茶也喝不到好的...”
沈天瑶的手向后一抓,将活蹦乱跳在自己袍子上的良工揽在怀里,“小良工,怎么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小,那么多饭你是白吃了么?”
良工一挣,从沈天瑶怀里跳了出去:“放肆,你怎么能直呼我的名字,你应该叫一声良工哥哥。想当年,我初见你时,你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追在我屁股后面喊‘良工哥哥,我想玩你的红叶娃娃’呢。”
白丞染忍俊不禁,稍稍抿一口花茶,见窗外一花精路过,撑在窗上朝桌上的茶一望,抬眼看见白丞染,又俯身躲起来了。
“你写信叫我快快入京,不会是想良工了吧?”白丞染放下茶碗道。
良工听了,朝沈天瑶做了一个大鬼脸,回头又去做什么小玩意了。
沈天瑶伸了伸舌头以做回应,但他天生没什么搞笑的天赋,这些小动作在良工身上就会让人大笑,可在他身上如同在马身上安了一颗老鼠头,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付。
“你这一路走来想必都已经见到了,京中的鬼怪全都移居,不愿留在京中,”沈天瑶正色,“天道运作阴阳平衡,阳盛而阴衰,京中人事繁华,本就失了天道的平衡,现在因为鹿蜀的出现,这平衡便打破了。”
“鹿蜀?”白丞染道。
“鹿蜀本是上古的吉祥神兽,形似骏马,而皮若虎豹,逐月而迁,鹿蜀所在之地,繁荣昌盛,得其皮毛,放入已死女子的墓葬可佑子孙绵延,”沈天瑶继续说,“当今圣上听闻,便命我在京中建造鹿蜀庙,我也清楚鹿蜀本主盛阳,恐破阴阳平衡,但鹿蜀本就是传说,至今行迹无从考证,便奉命敕造邀月台,内置鹿蜀庙,一时香火鼎盛。”
“可我没想到,邀月台敕造不久,京中小妖便纷纷离京,妖舍皆已破败。前不久,我在钦天监算得一卦,卜出鹿蜀已居邀月台,而那时,京中的小妖已经所剩无几。”
“我深知已经铸下大错,上书请圣上务必祭天拆毁邀月台,但圣上哪里管得阴阳之事,那呈上的折子怕是已经封入尚书阁了...”
“你查到什么线索了么?”白丞染问。
沈天瑶摇了摇头:“还未,只是...”
“只是什么?”
“上月十五,我曾入邀月台,那夜鹿蜀庙外面竟是百鬼夜行。”
白丞染想起了在山中遇到过的百鬼夜行,百鬼中承着的少女幽目还历历在目。
“鹿蜀。”白丞染轻轻念着。
良工手里紧扣着刚做的小玩意,只觉门外一阵骚动,施术开了门,几个小精灵蜷在门外,似乎受了伤。白丞染走过来,认出了那只小花精,“让她们进来。”
小花精倒懂礼数,俯首叩拜:“多谢大人。”
良工忙搀起她来,“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个虚弱成这样?”
“莫非是因为鹿蜀?”沈天瑶问。
花精点点头道,“自从鹿蜀庙建成,京中的盛阳之气越来越强,已经不适合我们居住,大妖怪都纷纷离开了,留下的都是我们这些小小的精灵,现在妖舍也没了,我们无处安身,妖力也渐渐消失...”
沈天瑶低下头:“想不到我竟做出了如此有悖阴阳之事。”
丞染从行囊里拿出几粒药丸,“一人一颗,今夜你们就留在我这里。良工,准备经筒灯。”
“是,大人。”良工拍了拍沈天瑶的背,“你不必太过自责,大人定有办法解决此事。”
难得见他如此贴心。
只见良工手持竹筒轻轻刻着,这情形,沈天瑶幼时见过很多次,尽管年幼顽皮,见到那一行行的梵文,总想问东问西,可那梵文像是有什么魔力,只是见到便心起敬意,仿佛那竹筒天生便须虔诚以待。
不一会儿,经筒灯便刻好了。如此,只待将鹿蜀放入经筒灯内,点燃火烛十个时辰,那众生浮屠便得以了结此生的孽缘,成就一番慧业。
月色苏辉,邀月台沐在白花花的月光中,没了半分晨光中的人烟,静静的,连鸟雀也不曾叫过一声。
“大人,”良工递过了阴阳符,丞染掸掸衣袖,信手拈来一枝含苞的梅花。
“冬天快来了。”
邀月台中一盏盏灯柱缓缓亮了起来,一声号角声结束,紧接着便是钟鼎,铃鼓的乐声,那熟悉的少女怀着幽目乘着撵轿自百鬼夜行的队伍中缓缓而来,朝着山顶的月光渐行渐远。
白丞染取出感业镜交给良工,“你随着百鬼,有什么危险拿出此镜即可,可不要和上次一样被迷了心智。”
也不知道他听没听懂,只见良工迷迷糊糊的拿了镜子,跟上了百鬼的队伍。
鹿蜀乃上古神兽,形似骏马,而皮若虎豹,得其皮毛放入已死女子的墓葬,可佑子孙绵延。
丞染入了邀月台,却发现其中并无香火,只得一俱木棺,少女静静的躺在里面,手中捧着木匣,神色安然。
自古,人为了活,便弃了他人的乐,总是将自己视作这天地间最美好,最高尚的存在,殊不知他们也是这浮屠众生,也应遵循天地法度。妖魔并非无情,人也不全重义,这世上之事也并非非黑即白,丞染幼时曾听父亲说起过这番话,只是年幼无知,并没有体悟。如今想来,反而庆幸自己没有听懂,免了许多烦恼。
“罢了。”
丞染将经筒灯摆好,便开始施术,浩瀚星辰犹如江水绵延不竭,清冷之气开始蔓延开来,少女捧着的木匣缓缓开启,一缕褐色的绒花不偏不倚,静巧的落在了经筒灯内。
忽而一阵寒风在邀月台外吹了起来,丞染出了殿堂,裹了裹单薄的白袍,“冬天真的来了。”
良工随着百鬼不知走了多远,那撵中的少女似乎突然有了灵气,百鬼也停了下来,隔着一树一树的花开,轻轻的朝良工拜了拜,接着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好像这一切只是良工自己的臆想罢了。
这一年京都的冬来得太迟,不过总算到了,那一夜整个京都飘起了鹅毛大雪,邀月台一树一树的红梅压在覆雪下面露着羞态,香火仍旧鼎盛。
有什么关系呢,大家只是在祈愿而已啊。
“哇,这么大的雪,来年一定有好收成啊!”
“娘亲,把果子酒淋在雪上吧!”
鹿蜀离开了,京都还是那么繁华。
沈天瑶裹着毛毯,坐在殿堂中饮着烧酒,小花精在旁边殷勤的侍奉着,外面的雪仍在落,还没有停的意思。
夜里的雪正大,白丞染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袍,在沈天瑶府中匆匆告了别。
“小花精,”沈天瑶放下酒杯,“那个哥哥走的时候你把什么东西给他了?”
小花精在酒杯中斟满了酒道,“那是我在霜降的时候捡到的一瓣霜花,是不会消失的霜花哟~”花精有些得意。
“咳咳...”窗台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穿着朝服的红叶娃娃捧着两个红叶丸子踉跄地走了进来,“咳咳...”
沈天瑶拿下红叶丸子,递给小花精一个,“那日我看他背着我又做什么小玩意,呵呵...原来是给我做的娃娃,他也舍得把丸子留给我...”
一路风雪难行,走走停停,丞染终于撑不住了,他本就一副凡人素体,却承着众渡浮屠的宏愿。
“婆婆,你为何不渡我...”
丞染醒来,身上已无倦意,床边的极乐大夫随性的靠在一边,见他醒了,慵懒的伸伸懒腰:“醒了?”
“大人!”良工听见声音,跑来床前,委屈的趴在丞染身上,带着哭腔道,“大人,你吓到我了...”
“孩子,”极乐大夫拎了良工衣领放到一边,“一边去。”
丞染笑笑,从包裹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我为你寻到了。”
极乐大夫接过手,仔细一看,正是一枚不化的霜花,眼前突然朦胧一片,化作云烟消失了。
“大人,你为什么把小花精给你的霜花给了那个大夫?”良工有惑。
“那本就是他的。”
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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