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讲堂
端午说伍子胥(之一)
也有这样的说法,我们过的端午节,其实先是用来纪念伍子胥的。再过几天,又将是一年一度的端午节了,便想起将他拿来唠嗑唠嗑,或可权充吃粽子时的佐料?
伍子胥,名员,字子胥,公元前559年——公元前484年,原本为楚国人,吴国大夫,官至相国。他是春秋时期著名的军事家。因封地申,所以又称之为申胥。
先来讲一下“一鸣惊人”这个成语。
楚庄王是春秋时期很有作为的一位国君,春秋五霸之一。但是,刚开始他却是很乱弹琴的,沉溺于声色之中,日夜寻欢作乐,荒废朝政,即位三年从未有过任何作为,并下令不准进谏,有敢进谏的人,死罪不饶。
有个右司马,叫伍举,却不管这许多,死罪不饶也唬不住他。一日,伍举来到楚庄王座驾旁,问楚庄王道,“南边的阜山上,停了一只鸟,都有三年了,从来没有展过一下翅膀,也不飞翔,也不鸣叫,沉默无声,臣下想请教一下大王,此为何鸟呢?”
楚庄王默然良久,说,“三年不展翅,可能是因为羽翼尚未满;三年不飞翔,也不鸣叫,可能是在观察别人态度。虽然还不曾飞翔,却必将一飞冲天;虽然还不曾鸣叫,却必将一鸣惊人。伍卿且先退下吧。你放心,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
自此,楚庄王便开始勤于朝政,废除了十项有弊端的政令,启用了九项积极有效的新政令,诛杀奸佞之臣五人,提拔任用贤能的隐士六人,国家得到大力整治,国力变得迅速的强大起来。之后,于徐州大败齐军,又于河雍完胜晋军,又于宋国汇合诸侯,使楚国称霸一时。
这就是“一鸣惊人”的典故。这个故事里的并列男一号伍举,因为敢于冒死直言劝谏而声名遐迩,并且泽被后代,他的后代也因而在楚国十分的有名望。
这个伍举就是伍子胥的祖父。
但是,他的儿子,伍子胥的父亲,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伍子胥的父亲叫伍奢。
话说楚平王即位,任命伍奢为太子太傅,任命凭借谄言献媚而深得主上宠信的费无极为太子少傅。
太子建尊重伍奢而嫌厌费无极。因此上,费无极对太子建素来就有点怀恨在心。
从这一点上看,太子建这个人,其他的且不论他,只说他小小年纪,便能识得忠奸,且爱憎分明,至少就可以说他的秉性还是相当不错的。尤其做为主上来说,就更是特别难得的一种品质了。如果没有费无极捣乱,如果后来是他继了楚王,他手下的楚国,举国上下,或许会有一个好的风气吧?而好的风气,对一个国家来说,没有什么比它更为重要的了。
楚平王二年,太子建年十五。费无极向平王建议,“太子已经长大了,应该为他操办婚事了。臣下以为,秦,强国也,两强为婚,楚国的势力,必将越发的强大,所以,我们宜向秦国求婚。”
费无极的话,楚平王素来都是很喜欢听的,所以,他的建议,楚平王一般都是很乐于采纳的。再说这个建议也并没有什么毛病,而且,听上去的确还蛮不错的。
于是,便派遣费无极前往秦国下聘。
下聘一事很是顺畅。秦哀公大概也想到了两强联姻的好处,或许也可算是英雄所见略同吧?没有打半点折扣就答应下来了,以长妹孟嬴许婚。
迎娶的任务,毫无悬念也是交到了费无极的手里。
接了亲,回楚的途中,费无极有了一个重大得不能再重大的发现,重大得即将改变整个楚国的命运。这个发现就是,孟嬴是个世间难得的绝色大美女。有了这个发现,他的脑洞大开,马上便有了“奇思妙想”。楚平王好淫乐。没有谁比他费无极更了解这一点了。如果想办法能让孟嬴这个绝色大美女弄到平王的怀抱里,那又该是怎样的大功一件!那么要怎样才能立下这件大功呢?他的目光又落在随嫁者之中有一齐国女子的身上。此女仪容也是十分端庄。顿时计上心头。
费无极当即撇下迎亲的队伍,迫不及待先行一日,赶回去将孟嬴的美貌极尽天花乱坠之能事报告给了楚平王,最后一句,“臣下看过的女子也算不少,但像孟嬴这样美貌的却还从来没有见到过。”
只见楚平王徐徐叹道,“无缘跟如此绝色尤物相遇,所谓白活一生大概就是这样的了。”
有什么样的宠臣,自然就有什么样的君王。有什么样的君王,也自然就会有什么样的宠臣。见楚平王这番神色,费无极心里便有了底,压低声音建言,“大王既然爱慕孟嬴的美貌,为什么不自己留下来享用?她虽然是为太子聘娶而来的,却到底还没有正式过门进入东宫,大王你完全可以将她迎入自己宫中嘛,哪个胆敢放出半个屁来?”
平王还是有点担心,群臣这边倒也好办,严令不许妄议,估计也真的不会有谁傻乎乎的跑出来,将头往刀口子上撞,但是,太子这边却不太好办啊,要如何才能堵住自己儿子的嘴巴呢?费无极成竹在胸,将早已经准备好的妙计献了出来,说,“大王不必担心,臣下看到随嫁的女子之中,有一名齐国的女子,才貌也是不同一般,可以让她来充作孟嬴嫁给太子。神不知,鬼不觉,太子做梦也不会想到有这一节。”
楚平王大喜,连声称赞此计甚妙。便交由费无极一力操作。
君臣二人,沆瀣一气。好一出掉包的荒唐戏。锣鼓锵锵震天价开了场,这出戏不论它有多荒唐,也就只好一幕一幕依次唱将下去了。就好比雪山坡上滚雪球越滚越大,这出荒唐戏一旦唱开,一环扣一环的,哪有不越唱越热闹,越唱越折腾纷呈的?若是平常人家或许倒也还好,所掀起的风浪,其规模终究也铺盖不到哪里去。但他这里可是君王之家,怎能不弄得把天翻个转来就罢得了休?
楚平王就自己留下了本该是儿媳妇的孟嬴风流快活,让齐女假扮成她,令太子建迎回东宫成亲。因为担心太子建知道真相,便禁止他入宫,都不许他和他的母亲相见。
最怕太子察觉的还是费无极。太子是谁?将来国君的继承者呀。稍有差池,他哪里吃得这个罪起?他在这出戏里不啻有重要的戏份,实际上,他还是这出戏的导演。他得尽一切之可能让这出戏顺顺当当演下去。唯其如此,也才可以保得他的小命一条。他可决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主。一日,费无极脑轱辘一转,鬼点子就又出来了,向楚平王进言,说,“我们大楚国退守南方,偏安一隅,哪里是大业昌盛的做派?何不令太子出镇城父,安抚北方,以图扩张?”
楚平王正为如何跟太子躲猫猫发愁,费无极这个进言来得正是时候,深合其意。这个进言表面上哪里看得出有什么破绽?他也为了大局着想,以国家利益为重。够冠冕堂皇的了。你知道的,许多事情都这样,越是见不得光,它就越是要说得冠冕堂皇。
宜快不宜迟,楚平王于是就命太子建出镇北方边地城父,授奋扬为城父司马,好言吩咐奋扬道,“你要尽心尽力辅佐太子,如同对待我一样的对待他。”
由此一番话,不难可看出,此刻的楚平王,他与太子建之间,父子之情应该尚还存留。再怎么的,也毕竟是骨肉之亲。或许还有,因为扒了灰,对儿子毕竟怀有一丝愧疚之情,现在反而还要将他支出繁华的都城,放往山高水远的边地,更是有点于心难安?
身为太子太傅的伍奢按捺不住了。太子乃一国之储,又新婚没有几天,城父那边又没听说有任何军情,就算是有军情,也用不着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披挂上阵。其中必有蹊跷。一查问,得知完全是因为费无极在兴风作浪。谁知道他费无极是何居心?他得入宫进谏,得弹劾弹劾这个奸佞的家伙。
不料,伍奢尚未入见,却被费无极事先探知了动向。原本还没有想到他伍奢身上去,这样看来,少不得也要将他算上一个了。费无极赶紧抢先一步又建议平王,宜派遣伍奢一并前往城父,共同辅佐太子。平王一想,真是的,差点把他给忘了。这个伍老头,素来就性情刚烈,直来直去的,若被他得知事情的原委,想要他闭上那张臭嘴,只怕是殊为不易,一并支去城父,自然是最好不过了。乐得清静。
来不及进谏和弹劾,伍奢便不得已打点行装奉命往城父而去了。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的,君子与奸佞谄媚之徒斗法,每每都是如此的无可奈何,如此的相形见拙,甚至是弱爆到根本就不在一个相同的级别上。
该支走的人都支走了,楚平王便公然立孟嬴为夫人。这样,纸包就不住火了。他既然敢于公然而为之,大概也并不惮于纸包不住火了。丑闻暴露,太子建才知道事情的原委。他心里是如何个滋味,自不必细说。过了一年,孟嬴生下一子,名曰珍,就是后来的楚昭王。珍满周岁,楚平王因为爱屋及乌而格外恩宠,竟许诺要立他为太子。
以费无极的奸猾和善于揣度,他当然听得出来楚平王决不是说着好玩,而是的的确确要付诸实施的,只是苦于太子建并没做错过什么事情,一时半会还找不到好的由头来痛下决心。这样的机会,费无极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得给他的大王找出个好的由头来痛下决心。没有什么比指控他谋反来得更便捷的了。“太子建与伍奢自从去了城父,便一直对大王心怀怨恨,臣下听说,他们暗地里缮甲厉兵,磨刀霍霍,早已不止一日了,恐怕是意图举兵谋叛,大王可得小心提防啊。”
意图谋叛,这还了得。谋叛可是十恶之首。这分明是要掀起腥风血雨的节奏啊。谁让你当初不尊重他嫌厌他?他费无极岂是你轻易得罪得起的?纵使你贵为太子,也必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再者说,他已然对你做了那许多丧尽良心之事,若不弄得你永不翻身,让你喘息过来,哪里还有他的活路?这个明摆着就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事情。他也只能这样一不做二不休,一条道走到黑了。穷凶极恶,大概说的就是他这种状态。
没有太多的犹豫,楚平王就传令废太子建,克日缉拿归案。傻子都看得出费无极所指控的不过是欲加之罪,楚平王之智难道还能不如一个傻子?只因心底里早有废立之意,哪里顾得他冤枉不冤枉,纵使六月飞雪,也权当它是凉爽了一把。
太子建就这样说倒就倒了。一个废太子,已然是待罪之身,砧板上的鱼肉而已。还有一人亦决不可轻易放过。那人就是伍奢。当初太子建就是敬他伍奢而慢他费无极的。叫你装腔作调充人品赚敬重!敬重是这么好赚的么?费无极又道,“太傅伍奢是这个事件的主谋,大王莫非却欲纵其逍遥?再说他可是个不那么好对付的角色,如果不先解决了他,擒拿太子建恐怕不太容易。臣下以为,大王不如先将他召了回来,然后再派兵袭击城父,捉拿太子建,则一举可成,祸患可除。”
楚平王默然少许,说,“就这样办吧。”
他的心里是清楚的,整个大楚国,就算所有的人都可能谋叛,伍奢也绝对不可能。然而父子亲情都可以全然不顾了,捎上你个嘴巴臭臭的伍老头,自然也不在话下。
伍奢应召回楚都。楚平王问,“太子建有谋叛之心,你可知道?”
伍奢还是那个刚正忠直的风格,仗义慷慨对答道,“大王此言从何说起?必是有奸佞小人从中挑拨离间。做为一个父亲,不信自己的儿子,却反而听信谗言,骨肉至亲遭到如此质疑,大王又于心何忍?”
楚平王先是略有愧色,转而便恼羞成怒,呵叱道,“你参与并主谋,当然为其开脱了,却还胆敢反来诬言寡人听信谗言而置骨肉亲情于不顾,罪不可赦。”
左右武士将伍奢拿下,囚于大牢。派人秘密谕告奋扬,说,“杀太子建,立功受赏,纵放太子建,死罪不饶。”
先前还只是说缉拿归案,或许还打算要审上一审的吧?现在都免了,用不着这些繁文缛节了,简单干脆,直接诛杀了事。免得节外生枝。幸而奋扬也是个正直忠义之人,不忍太子建就这样稀里糊涂死于非命,及时派心腹之人快马加鞭前往城父私下秘密相告。太子建大惊,带着妻子连夜仓皇出奔宋国,才得以逃得一命。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此时的楚平王,其残暴,虽凶虎亦不能相比。或慕君王之家尊荣华贵,不可企及,哪知道他那里亲情之薄,糊窗户的那一张纸也厚他得多。不幸摊上平王这么一个一塌糊涂的父王,诛字当头,太子建安得不叹何不生于平常百姓之家?
于是,水到渠成,立孟嬴之子为太子,改费无极为太傅。
可怜伍奢,受池鱼之殃,个人命殒也就罢了,却尚不足以了事。费无极素知他两个儿子都很是贤能,皆为当世之才。若不斩草除根,只怕最后难得善了。便建议楚平王以其父为人质,将他们兄弟二人诱召而来,一同诛杀,永绝后患。楚平王也不禁因后怕而变色,说,“还是你想的周到。”
便从狱中取出伍奢,交给他纸笔,令他写书信诱召二子前来,只说是另外要给他们封官授职,假言道,如果召得他们前来,即可饶他不死,让他回归田园,安享天年。伍奢如实答道,“臣下长子伍尚,为人慈温仁信,见到我的书信,纵知有诈,也必会应召前来。然而我那个小儿子伍子胥,就难说了,他从就小学文习武,一身本领,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又素来能料事如神,实为前瞻之士,未必就肯如大王所愿而来。”
楚平王说,“你只管写下书信,来与不来,与你不相干。”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伍奢无奈,满腔悲催,当殿写下诱召二子前来的书信。
接到书信,兄弟二人聚在一起,仔细观看过后,商议对策。伍子胥说,“父亲受谋叛案牵连,若果真能免于一死,就已经是侥幸得不能再侥幸的了,你我兄弟二人又何功之有,没由没来的忽然却召我们去接受封赏,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它是个陷阱,如果真的傻乎乎去了,无疑是自投罗网,必被诛杀。”
伍尚说,“父子之爱,恩从中出,没有父亲,哪有我们?我如何不明白这是一个陷阱?又如何不明白去了也不可能保全父亲的性命?只是此去,能于临死之时与父亲见上一面,便是死,也死得甘心情愿。兄弟啊,只希望你可以有幸逃脱,以图日后报仇雪恨。”
伍子胥见伍尚态度坚决,劝阻不住,仰天长叹,“前去与父亲一同受死,又有什么意义?兄长既然去意已决,必定是从此以后,兄弟二人再也难以见了。”
伍子胥便含泪拜了伍尚四拜,以做永诀。
一切跟伍奢所料不差分毫。真是知子莫若父啊!伍尚到得楚都,平王将他与他父亲并囚一处。费无极又建言道,“伍尚擒与不擒倒在其次,关键还是伍子胥。偏偏他却还逍遥法外,必须火速将他缉捕归案,迟了恐怕被他逃脱。他若逃脱,后患无穷。”
楚平王当即就令大夫武城黑率领二百精壮兵卒,日夜兼程,前往袭击和捉拿伍子胥。伍子胥得知这个消息,与妻子贾氏商量,说,我准备逃亡他国,所恨不能再照顾你了。贾氏不语,退回房中,悬梁自缢。将妻子草草埋葬之后,伍子胥才贯弓佩剑离家而去。
不到半日,武城黑率楚兵赶到,遍搜无果。便令马车疾驰追赶。大约追赶了三百里地,却见伍子胥在前方当道而立,从容而待。看看马车越发驰近,伍子胥才于电光火石间张弓搭箭,嗖的一箭射出,马车御者应声倒翻在地。又搭箭上弦,箭头直指武城黑,吓得他屁滚尿流,抱头鼠窜。
武城黑跑回来报告说缉捕行动失败,伍子胥业已潜逸。大牢之中,听闻伍子胥逃脱,伍奢的第一个反应是仰天长叹,“可怜我楚国君臣,他日恐怕难免要遭受兵灾之苦了。”
儿子侥幸逃得一命,要说他的心底全无欣慰之情,估计也不会有谁相信。然而,以他这么一声长叹,谁又能怀疑他是把对楚国君臣的担心放在儿子的性命之上的?他之所以愿意写信诱儿子们前来受死,在他的内心里,怎么可能没有过如此这般的一番激烈的纠结?这是怎样的一个能为顾全大局不惜牺牲小我而能坚强的隐忍的忠义之士!所谓的大爱,也就不过只是这样的了吧。
明知他是忠良刚正,一心为国为民,堪称大爱,却不拿来用,却加以迫害诛杀;明知道他是慈温仁信有才有德,也不拿来用,也加以迫害诛杀;明知他智勇无双,有经天纬地之才,他也不拿来用,也一心只想将其诱杀,弄得人家家破人亡,怀冤奔逃,流亡别国,惨不堪卒。这个国家,它不由此而衰败,它的君王不因此而得到恶报,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那个阳光明晃晃的中午,当刽子手举起屠刀即将挥下的那一刻,老天爷可曾为之掉下过不忍的眼泪?在费无极将这一双忠义大爱慈温仁信的父子押往闹市口的路上,围观的群众,可曾有朝他们的头脸上扔过石子、白菜梆子和鸡蛋的?
(未完待续)













网友评论